“什么时候能长大，和你大哥一样，让你老爸我省点心！”
铁门被敲响得哐哐响，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背心，边把背心往身上套、边向外走去。
今年长北市的温度古怪得很，这十月份的天，还热得像盛夏般，人稍微动一动就一身汗。
热归热，像他们家这种条件有限的家庭，还是能省则省的。
开空调是不用想了，家里小孩在家，开个电扇什么的都算奢侈了。
林伟在工地整天风吹日晒的，三四十度的天也照常要干活的，他习惯了忍耐高温。
这种天气虽热，他一个人在家，电扇都是不会开的。
穿好背心、拿起桌上的扇子，男人踩着凉拖，打开了布满了铁锈痕迹的铁门。
“小欢？铭欢？是你吗？怎么不出声的……”
男人嘀咕着，从睡梦中刚醒来，有些迷茫的双眼也猛地闪过一阵光。
他从墙角处拿起一根铁锹，警惕地盯着铁门下的一双看上去质感不凡的运动鞋。
纯白色的运动鞋外侧沾了些泥点子，和他们这种到处是脏污的‘贫民窟’格格不入。
穿这种鞋子的人是不会出现在他们这里的。
除非……
一种念头穿进了林伟混乱一片的脑袋中。
那一家自持高贵的人家恨不得和他们生活在不同星球，怎么可能‘贵步临贱地’，来他们穷人住的地方。
“谁在外面？再不说话，我要报警了！”男人手里拿着大铁锹，怒吼道。
“爸，是我。”熟悉的声音从厚重的铁门后传来，“我忘了带钥匙了，爸。”
是他许久未见的大儿子！
男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一张淳朴的脸上挂起笑容，“儿子！”把铁锹放回原处，男人着急忙慌地踩着拖鞋往铁门处跑去。
门后，是他家大儿子那张惊天地泣鬼神的俊美脸蛋。
“爸，我想你了。”乖巧的漂亮孩子委屈巴巴的说着想家的话，对每一个面对这张脸的人类都是一次强有力的巨大冲击。
包括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的、身为孩子爸爸的林伟。
他一手扶着铁门，保持着一个姿势站在原地，楞了好一会儿。
“爸，你这是嫌太长时间没回来看你，不想让你家大儿子进门了？”顾景庭无辜地眨巴着他那双大眼睛，撒娇似的语气。
回到他熟悉的家，在一路护着他长大的男人面前，顾景庭全身心得放松、不经意间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在爸爸面前，他永远能做小孩子。
“你这孩子又逗我开心。”
男人的眼神仔细打量在大儿子身上，见孩子面色红润、脸颊肉嘟嘟的，之前受皮包骨的手腕也多了点肉。
看来孩子在外面过得还不错。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进屋我给你开空调。”男人把有些老旧的铁门往里又拽了拽。
“爸，我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东西……”顾景庭转过身，从大门另一侧提起了两箱奶。
“你这孩子，还给家里买什么东西？”
“你赚点钱不容易的，我听小欢提到过，你的老板看上去不像普通的小老板，像那种有权有钱的老板不是好伺候的。”
“你工作辛苦，每个月还要给家里打五千块，还有照顾你妈的护工钱，家里什么都不缺，你给家里乱花什么钱的……”
男人嘴上唠叨着，从顾景庭的手上接过两箱奶，“扶着门。”
弯着腰一点点把门外堆放的奶箱、两袋米，搬到了院子里。
顾景庭扶着铁门，看着这个后脑勺处发丝有些银白的男人叨叨着，手上动作却不停，利落地把门外的东西一一搬进了屋里。
“还不快进来，外面不热吗？”
自己在家连灯和电扇都舍不得开，男人一进门就拿起罩着遥控器保护套的空调遥控器，启动了客厅里外壳发黄的空调。
这台空调还是十多年前妈妈在某个新超市开业时，抽中的大奖。
空调一启动就轰隆隆得响，活像个拖拉机摆在了客厅里。
顾景庭站在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屋子里，有种莫名的局促感，虽然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可他突然觉得这屋子有些狭窄、拥挤。
“你不知道，小欢那孩子上了大学之后认识了很多朋友，每周都有聚会，这不，今天又说和朋友出去聚餐，晚上不回来吃了。”
“晚上想吃什么？爸去菜市场买新鲜的，给你做。”
没错，这间有些破旧的房子没有九涧堂的宽阔、没有九涧堂的奢华，可偏偏他的灵魂归属在这间小房子里。
九涧堂是好，有关心他的徐叔、有疼爱他的冯姨、有整天缠在他身边的贺二少、有包容他的贺先生。
在九涧堂，他不用操心生活琐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出门有司机和保镖跟着，过着大少爷一样的生活。
整天过着标准的健康的生活。
可顾景庭清楚地认知到，自己不该沉溺于这种过于优渥的生活中，肚子里的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合同到期，他与贺川的约定将自动解除。
有钱人的世界，不该是他幻想拥有的，他只是个在贫民窟长大的、家庭状况复杂的普通人。
“爸，我是替我老板做事顺便路过家里，才有空来家里看看，待会儿就要走了。”
顾景庭坐在了那一坐下就吱嘎响的沙发上，窝在他熟悉的小角落，混乱不堪的脑袋霎时间变得安静。
“小欢说你妈的医院也是你现在的老板安排的，人家帮了咱们家不少忙，要知道感恩，孩子。”
老旧空调的制冷效果没那么好，可空调风正对着沙发，作为父亲，不管孩子多大了，在他的眼中这个能撑得起半个家的青年也只是个要操心的孩子。
男人重新回到客厅时，手里拿着个毛毯。
“在外工作不是在家，一定会受点委屈的，不要把情绪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不想和我这个老人家说的话，可以找你小弟说说。”
“你这两个月给爸的钱，爸一直都攒着的。”把毛毯盖在了孩子的腿上，“实在受不了的话也别太委屈自己，辞职回家，爸养着你。”
这个没怎么读过书、只会出力气的男人没有其他男人这么能赚钱，但能给顾景庭提供百分之百的安心。
顾景庭却不是以前那个事事要靠父亲的小孩子了，爸爸的工资和贺先生提供的资源无法比较，妈妈需要的医疗资源、钱财，爸爸是承担不起的。
“爸，我就是这段时间比较忙，有些累了。”顾景庭拿了个抱枕盖在肚子前。
他现在的小腹微微鼓起，比之前瘦得腰比女孩子粗不到哪儿去的样子，变化是有些大。
对自己突起的‘小肚子’，顾景庭总怕被人发现，坐下来时，会有意识地用东西挡一下。
“爸，您别把我当没出过社会的小孩子了，我之前可是做过服务生、送过外卖的，什么苦没吃过、什么气没受过，比起之前那些工作，我现在的老板对我简直不要太好。”顾景庭安慰着他一脸担忧的老父亲。
“你长到多大，在爸爸眼里都是小孩子。”男人叹了口气，“唉，算了，我已经老了，现在是你和小欢的时代了。”
“我还是那句话，不许做违法乱纪和败坏道德的事，在这之外，你们是自由的。”
孩子二十多岁的年纪，想出去闯闯，很正常，何况景庭这孩子的身上流淌着那家人的血……
金鳞岂是池中物，他这种孩子，不会永远窝在这种没什么发展的地方的。
“嘎吱！”
铁门再次被推开。
“老爸，你晚上别在家吃剩菜，我帮你去炒了个你爱吃的肉丝炒面，你……”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时，眼底涌现出兴奋，“哥？！！！你回来了？”
“哥，是不是你老板对你不好？欺负你了？”
“哥，我现在也能赚钱了，你别在那个男人手下工作了，我能养咱们家了。”
青年穿着西装、戴着银边眼镜、梳着背头，身高似乎又比两个月前高了不少，看上去比顾景庭骨架还大一圈。
明明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却像个大狗一样围在顾景庭身边，窜来窜去。
“你不是刚上学？赚什么钱？”
顾景庭拍了一把过于闹腾的小弟，眼神示意对方坐好，狐疑地打量着穿着打扮超出学生范畴的小弟，“爸说你晚上和朋友有约会，什么饭局，需要穿西装打领带？”
要说以前，顾景庭对衣服面料和牌子没有任何了解。
这段时间在贺川和贺启钰这两位天之骄子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他已经能分得清衣服的品质与价位了。
比如刚刚小欢窜到他面前时，他看清了西装扣上的暗色玫瑰纹路，同样花色的纽扣，他在贺家二少收拾出过时要丢掉的西装外套上看见过。
铭欢一个学生，怎么能穿得起同品牌的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