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小说家多在幕后伏案,极少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认得他们脸的人并不多。但在这个时代,通俗小说家的社会地位不低。他们虽然在正统文坛不被高看,但在市民阶层中影响力极大,作品动辄连载数年,读者遍布三教九流,也算得上是交际界的明星。
因此一听这个名字,闪光灯噼里啪啦早已闪成一片。
“诸位,我今日前来,本是见报上消息,得知周小姐召开记者会,特来为她说几句话。只可惜车夫走错路,耽误了些时辰,方才在门口,恰好听见屋内争执,便先驻足听了片刻。”
顾明生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浑厚有力,拿出了演讲的态度:
“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今日站在这里,只是想跟诸位分享一段我与周弥女士交往的亲身经历。”
“我写小说十余年,笔下写过江湖侠义,也写过人心世道,可真正落到现实里,论做事规矩、待人坦荡,我所见之人里,极少有人能比得上周女士。在这部《荒野女侠》之前,我也有几部作品受到欢迎,被拍成电影作品,可从没人说过版权的事。有些是拍完了才想起跟我打个招呼,有些干脆拍了就拍了,我连个招呼都没等到。”
“唯独周弥女士,在这件事上亲自登门拜访,一字一句谈得清清楚楚,版权稿酬分文不少,按时按约主动结清,从未有过半分推诿含糊。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暗叹:这般年纪,行事却如此端正守礼,不欺人、不占小便宜,将来必成大器。近日翻看报纸,竟看到有人质疑她的技术来路,说她剽窃偷窃,甚至诋毁她的人品。"
“诸位想一想,在大家都如此,并无人追究的风气下,依然坚持不占人便宜,周小姐主动付出这么一大笔版权费,怎么可能是那种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钻空子、占人便宜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出剽窃技术、偷窃成果的龌龊事?今日,我愿以我在文坛的一点薄面,以我一生的名声作保,当众为周弥女士担保!倘若将来有真凭实据,证实她有半分剽窃、偷盗之行,我顾明生愿与她同罪,绝不推诿!”
顾明生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嗡”地一下炸开了。
记者们交头接耳,风向一下子变了。那些刚才还在质疑周弥人品的目光,此刻全部转向了邵文谦。
毕竟版权费可比道具置景的费用贵多了。一个愿意主动付版权费的人,怎么可能为了省那点道具钱,去占什么便宜?这不是舍本逐末么?邵文谦方才那一套“人品论”,一下子有些站不住脚。
邵文谦感觉自己落了圈套,但他拿不出证据,看到记者们已经将重点放在版权费上,他知道自己这局又输了。
如果要再揭发她,虽不是没有素材,但要毁掉君子之约,一方面感觉自己落了人格上的下乘,一方面也顾虑自己在她手中的把柄。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台上已经说到要把摄影机的电机方案公开的问题,又听到周弥把方案公开抬高到了中国电影共同进步的高度。
此时民族热情已经很高涨,自己如果再对抗下去,还会落个格局不高的舆论评价,那还不如急流勇退,悄悄离开。
走到门口,听到她又在里面夸夸其谈,为自己的下一部电影铺垫,真是气得他心中郁郁,无处诉说。
他有时想,为什么非要和她做对手呢?如果不是对手,而是伙伴,那他的事业路岂不是比现在好走?
他自诩很有这方面的嗅觉,当初在咖啡馆听到周弥的计划,就觉得可以成功,可惜从他的身份来看,他决计无法取得她的接纳,这一切原因都在于他是众一的少东家。
可他在众一,又何曾受到过什么信任?没人知道他多想把他那个掌控欲极强的父亲赶下台。
如果这个老头的控制欲没有这么强,他会像大部分子承父业的人一样,从小得到商业上面的培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被防备他,一边又被看不起。
为了能够获得资源,自己独立出来,他付出了多少?赵委员家如果不是手攥着电影检查会的半壁江山,他哪有必要和那家的公子虚与委蛇,又怎么会有把柄落在周弥手里。这么想着,不免自怨自艾,就想找个地方喝闷酒。
他找了家咖啡店,点了几瓶酒,一边喝一边想,酒的毛利润比咖啡要多,却要在咖啡店售卖,如果酒水能单独开店售卖,岂不是比在咖啡店里售卖要赚的多。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这时已经喝的有点上头,就冲隔壁卡座的一名女子说了这个想法,其实有些卖弄灵感的意思。
没想到那名女子很捧他的场,借着酒劲,两个人就聊了起来。
那女子是个好听众,不管他说什么,都能接上几句。他说到得意处,她捧场;说到郁闷处,她劝解。两人越聊越深,越聊越熟。
他看这女子长得很好看,于是问了她的名字和身份,知道她叫杜茗珍,还是个女学生,不过也是参演过电影的,一说《风流夜》,他是知道的。
"华光出品的影片嘛!"
他本来想大谈几句,只可惜这个角色他并没有什么印象,只好就电影发表了一些议论,立场当然是贬低华光的立场。
发表完这一通感言,心里难免有些后悔,心想她虽然只是配角,但这部电影对她来讲毕竟意义重大,他这样聊天,定然是要惹恼她了。
没想到杜茗珍非但不着恼,反而顺着他说,言语中对华光很有不满。
他顿时觉得两人投缘,借着酒劲,话比刚才更多了些,杜茗珍倒是一直清醒,听着他说,时不时接两句,又杂七杂八地聊了一阵,他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行。
杜茗珍很热情地要将他送回家,他想自己醉成这个样子,哪敢回家挨骂,打算先找一家宾馆休息,杜茗珍就搀着他,把他送到了宾馆。
第二天,邵文谦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搭过去,触到一团温热的柔软。他一愣,猛地睁开眼,枕边躺着一个人,被子底下,露出一截光裸的肩膀。
杜茗珍睁开眼,眨了眨眼睛,拉起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些,又垂下眼睛,低低地说了一声:“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