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这话确实说到大家心坎里了。

大厂之间的道具互借，默认就是只能用于本厂制作，这是行规。谁会允许竞争对手用自家资源拍片子来打自己？这不合常理，也不合人情。

周弥微笑道：“邵公子这话也很有意思。在没有明确限制的情况下，使用权归受让人，这是法律明文规定的。如果邵公子觉得我有什么法律问题，尽可以去告我。”

穿越过来这些日子，她特意研究过民国法律。1930年代的民商事法律虽然不如现代完善，但基本合同原则已经存在：口头承诺具有法律效力，限制条件需要明示。

邵同当初只说“随意调配”，并未附加任何限制。从法律上讲，使用权自然归受让人所有，这一点板上钉钉，毫无争议，所以她很有自信。

谁知邵文谦也只是淡淡一笑，摆了摆手：“我从未说周小姐触犯律法，为何要去状告周小姐？以周小姐这般年纪，我不信你不通人情世故——除非，是存心要占人便宜，才故意装糊涂。"

说到这，他故意顿了顿，才又朗声续道："所以，周小姐的人品如何，说的话做的事信誉度如何，诸位心中，想必已有判断。邵某就不多言了。”

"…"

周弥以前不知道，邵文谦的嘴皮子这么厉害。

他说没有状告的打算，这是先退一步，显得大度。又说“不相信不通人情世故”，这是把她的智商架起来，让她没法说自己“不懂”。最后再落到人品问题。

人品有问题，之前证明的那些，就都有了发挥的余地——图纸是提前临摹的，技术是偷来的，成功是钻营来的。动机一旦被质疑，什么都洗不干净。

果然，记者们一下子又兴奋起来，前排那个中山装记者第一个跳起来，嗓门尖利：

“周小姐！邵公子说的可是真的？您是不是故意钻空子占便宜？”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记者紧跟着站起：

“周小姐！您刚才画图纸的时候那么熟练，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人质疑？提前准备多久了？”

靠窗那个瘦高个儿也挤过来，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周小姐！您对得起众一对您的信任吗？邵先生让您随意调配，您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场面顿时一边倒了。邵文谦温文尔雅地冲周弥笑了笑，斯文表象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李记元见状心急如焚，强压火气，往前站定半步，伸出双手在空中做出一个往下按的动作：

“各位新闻界的同仁，请静一静！请听我说一句！我们吃新闻这碗饭，最要紧的就是客观、公正、求实——这不是空话，是我们的立身之本！现在大家情绪激动，追问不断，我能理解。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情绪带着走，更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只靠猜测定性、用舆论代替事实！"

"周弥小姐刚刚现场手绘图纸，分毫不错，这是大家亲眼所见的事实；道具使用是否违约，尚有法理可依，并未定论。可你们现在的提问，全是预设罪名、诛心推断。我们是记者，不是判官！不能靠起哄、靠揣测、靠煽动人情道德，就给一个人定罪！我恳请大家，守住记者的底线，尊重事实，等待证据，不要被片面之词裹挟，更不要用舆论暴力，毁掉一个人、一件事的清白！”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都不说话了。

邵文谦见大家有偃旗息鼓的样子，马上冷冷一笑：“李兄此言差矣，诸位同仁把疑点问出来，怎么就是舆论暴力？那李兄提倡闭目塞听，难道不是干涉新闻自由？”

瘦高个记者一脸回过味儿来的表情：“是呀，你口口声声说要尊重事实、等待证据，可从一开始，就在替周小姐说话！你这么维护她，究竟是出于公道，还是早就站好了队？！”

人群里立刻有人高声附和，话语一句比一句锋利：

“只许你们自证清白，不许我们追问疑点，这叫哪门子客观！”

“记者的操守是揭露疑点，不是帮人平息质疑！李记元，你才是忘了本行！”

邵文谦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李记元被记者们七嘴八舌围攻，满头是汗，独木难支，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他心下暗想：任你如何狡辩，只要我咬紧人品信誉，把大家的情绪煽动起来，你们决计讨不到好去。

他想周弥此刻的表情必定难看至极，心里起心动念，起了促狭的意思，就抻着头，透过人山往里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反倒瞬间没了促狭的心思。

周弥坐在那儿，手里从碟子拿出一包花生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吃了，手上忙个不停，还在折糖纸呢。

邵文谦不得不生疑，就算心态再好，遇到这种场面，也总不能如此气定神闲罢？难道她还有后手不成？

正这么疑心着，门突然开了。一位中年人推门而入，那人着重很有意思，身上穿一件羊皮黑布大马褂，手上又拿一根文明棍，中不中洋不洋，其他人还不怎样，邵文谦一眼便认出，正是《荒野女侠》的原著作者顾明生。

邵文谦认识他，是因为众一公司之前也拍过顾明生小说改编的电影。

顾明生先与邵文谦礼节性地握了握手，随即快步走到周弥身旁，又和周弥握了握手，最后对大家拱了拱手：

“诸位，容我自我介绍一下——鄙人顾明生，《荒野女侠》的原著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