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树上还绑着人”，把所有人的思绪拉回到了前一日。

而在前一日相同的时间里，城内的东楼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惊动了在后院避世礼佛的芙蕖居士，甚至连在西楼安度晚年的老太太，闻讯也是震怒不已。

要说这芙蕖居士，本名楼蕖芳，是七小姐一母同胞的大姐。

楼蕖芳早年嫁过人，婚后生活算得上美满。但在十年前父兄失事，东楼势落之时，夫家以无所出为由，处处磋磨。

楼蕖芳不忍折辱，一纸和离书，带着丫鬟搬了嫁妆回到楼家。

许是心灰意冷，楼蕖芳回来后选了一所僻静的小院，自称芙蕖居士，日日茹素礼佛，不再言婚嫁。

七小姐楼凤语，与大姐蕖芳差了十岁，大姐拿了和离书回楼家之时，七小姐才十三岁。

大姐闭门不出，她曾前往家中西北角的小院，看望大姐。

大姐对外说焚香礼佛，她远远就看见西北角的上空，青烟袅袅飘浮，心想着大姐果然虔诚。

但走近了，她觉察出那青烟的不寻常来。

烟里掺杂着烤鱼的焦香！

七小姐怀疑是大姐的丫鬟，嘴馋了偷鱼吃，打算去抓个人赃并获。

她指挥紫笑扛来一把梯子，架在墙头，轻悄悄爬上去张望。

这一望，却让七小姐惊掉了下巴。

院子正中，垒了个烤架，大姐的两个丫鬟，一人烧火，一人正给烤鱼刷油。

而她的大姐，大马金刀坐在台阶上，左手拿着一串烤肉，右手抓着一个鸡腿，嘴里还挑剔着：

“小荷，火小一点，这肉都烤焦了。小鱼，你也要翻得勤快些，烤得好了，居士请你们吃更美味的食物。”

七小姐捂住自己的眼睛，一定是眼花了，院子里的人才不会是大姐。

她使劲揉了揉眼，再睁开时，见下面的三双眼睛都看着她。

她挂在墙头，进退两难。

台阶上的人笑得和善，全然没有被戳破谎言的慌张，反倒举起手中鸡腿，问她：

“是小七啊，要吃鸡腿吗？”

七小姐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下的墙头，只知道那个午后，世界美好得不太真实。

她第一次知道，人可以如此鲜活，不用在意外人的骂名，不用担心自身的前途，只做她自己。

我可以像大姐一样吗？她问自己。

答案是，不可以。

父亲与兄长意外离世，东楼的家业，多得是人虎视眈眈。

不说别人，就她的大伯，父亲的兄长，已多次在族中提议。

东楼一门妇孺，恐无力支撑门楣，未免祖宗基业败散，他愿意代弟打理东楼的生意铺面，一应营利，全数交与东楼，他发誓不沾一分一毫，只为全一份血肉亲情。

母亲拖着病躯，在宗祠里拒绝了大伯的提议。

母亲膝下一子两女，兄长一去，再无男丁。当着族中上下的面，母亲认六岁的庶子楼一逍为嫡子，改名楼义先，上宗谱。

此一举，破了东楼后继无人的死局，狠狠地打了西楼的脸面。

“东楼的门楣，由我东楼自己扛。”

甩下这句话，母亲回到家中，开始日夜操劳。

其实母亲向来与一逍的娘不和，所有人都没想到，当着祖宗排位，母亲愿意认一逍为嫡子，传家业与他。

大伯背地里或许讥笑过母亲，不过争一时之气，辛苦守住家产又如何，不还是要留给别人的孩子。

母亲不是大伯眼中的短视妇人，相反，母亲想得很远。

那天开始，母亲无论管理内宅，还是接见外院掌柜，都会带着七小姐。

母亲教她待人接物，教她洞察人心，教她以万物为我所用。

七小姐知道，母亲要把东楼交到她的手里。

她接下了，她不会让母亲失望。

所以，她不可以像大姐一样随心所欲，她的肩上，担着父兄未竟的事业，和母亲的殷殷期盼。

她要扫清一切的阻碍，造一个更加辉煌的东楼。

现在，到了她清扫阻碍的时候了。

北酥园，在楼宅的东北位，两进院子，套一个小花园。

这里是东楼前主人，七小姐的爹，楼成武生前宠妾赵茵茵的住所。

楼成武在世时，赵茵茵备受尊宠；楼成武去后，赵茵茵的儿子成了嫡子，东楼未来的继承人，她又风光了一段时日。

主母病弱，且潜心管理东楼繁杂的生意，只要赵茵茵行为没有太过出格之处，主母自然没有工夫去针对她。

后来主母病逝，赵茵茵的儿子时年十一。七小姐以弟弟年幼为由，暂时接过掌家之权。

这一接，就是五年。

赵茵茵也慢慢品出事情的不对劲。

七小姐年逾双十，却未有婚约。东楼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丫头，不会想霸着东楼不放吧？

万一哪日，七小姐招了个赘婿上门，她儿子还能继承东楼硕大的家业吗？

那她翻身当主母的愿望，岂不成了泡影？

不行，她的儿子楼义先，是记在族谱中的嫡子，是东楼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义先已经十六了，她等不起了，她要为儿子铺好路，为儿子争取最大的助力。

北酥园主屋，七小姐与芙蕖居士坐在上首，木香、紫笑随侍身后。

七小姐开口，声音虽不大，却似晴天霹雳。

“赵姨娘，凤语自认掌家以来，未有亏待姨娘之处。何以姨娘竟买凶杀我？”

平静十余年的北酥园，炸开了东楼的第一道惊雷。

雷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拨动最敏感的那根心弦，震得昏昏沉沉的脑袋，从沉闷的午后骤然清醒过来。

丫鬟婆子们无不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等待下文，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赵姨娘不会是疯了吧？

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她不懂吗，杀害七小姐对她有什么好处？

“大胆！”芙蕖居士一拍桌子，怒喝。又转向七小姐，“你没有受伤吧？”

赵茵茵亦大惊，矢口否认：“我没有，别胡说，冤枉啊！”

“赵姨娘先别急着否认，听我说完。”

屋内落针可闻，赵茵茵以帕拭去鼻尖薄汗，雪白的帕子，一角绣了朵桃花，彩丝织瓣，金线点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