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晓有读心术，是从出生就有的能力。

为此，她还苦恼了很多年，因为越长大她越发现自己是个十足的异类。

一旦被她接触到，别人的想法各种心声就无所遁形，所以她始终无法和别人交心，也没什么朋友。

探寻别人的心声，听起来实在是一件诱人的能力啊。她既希望自己不再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做一个正常人，又恐惧这项能力的消失，让自己变得平凡而愚蠢。

日子这么过着，没什么不同，形单影只，行色匆匆。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改变了她的人生。

那天，她如往常那般挤地铁回家。

四号线永远这么挤。

林知晓被夹在一个背双肩包的中年男人和一位抱小孩的年轻母亲之间，动弹不得。

双肩包男人的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硬邦邦地顶着她的肋骨，她被挤得向前倾倒，与她有接触的人的心声如潮水般涌来，她照常以此打发时间。

「作业好多……学校神经病吗！」

「家里鸡蛋怎么没了，唉，又得买了…」

「又改又改！神人甲方，改来改去用的还是最开始那个方案！」

「我去我去！我推出新谷了！… 」

……

突然，她的思绪猛地停顿。

从众多杂乱的心声中将那道干净又纯粹的女声剥离出来。

「我……我居然重生了！”」

「付成瑾、江黎黎，这对狗男女！——三个月后就是丧尸末世……我要远离他们，我要囤货，活下去！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知晓沉默地听着。

闺蜜男友双双背叛？丧尸，末世，重生，囤货，要素齐全，改都不带改的啊？

她暗自吐槽着，低头看向面对自己坐着的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疑心这位女同志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其实读心这么多年她也没少碰到怪人，毕竟有些人哪怕看着正常，心里想什么的都有可能。

正打算把心绪转移到其他心声上，她又听到了女孩的心声。

「对了！我记得这个时间点！我现在是在回家的地铁上，因为这次地铁突然出了故障，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下一秒。

灯，灭了。

车厢陷入黑暗。列车在隧道里剧烈地晃动了两下，然后——停了。

停、停了？

真的停了！

林知晓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瘦小的身影，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车厢里炸开了锅。有人骂骂咧咧敲车门，有人举着手机找信号，小孩的哭声尖锐地刺进耳膜。林知晓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心声像受惊的鸟群般四散纷飞——“迟到了怎么办”“不会是要爆炸吧”“谁来管管我们”……嘈杂，慌乱，毫无意义。

可那个女孩的心声，像扎进她脑子里的一根针。

「十分钟……十分钟后就能走……没事的，我记得，没事的……」

她在安抚自己。用一段“上辈子”的记忆，安抚这辈子的恐惧。

林知晓盯着那截垂下去的马尾辫，脑子乱糟糟地想：如果这女孩真是疯子，那她疯得太有条理了。如果她不是疯子——

那就是我疯了。

林知晓的大脑像是老化的机器，怎么也转不动了，只有眼睛直愣愣地往下瞥。

还好女孩并没有看她，她也借着昏暗的灯光迅速掩盖了自己惊骇的神情。

随后列车长开始广播，说临时故障，预计十五分钟后恢复。车厢里吵得厉害，有人要求退票，有人打电话抱怨，有人在骂地铁公司不作为。

林知晓站在那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呆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分钟后，地铁恢复了，一切恢复正常，什么事都没有。

与那个女孩所想的一分不差。

林知晓一脸麻木，不知道该用什么的样的语言才能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车在站台停下。

女孩起身离开了座位。

而林知晓的双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踏步跟着那个女孩下了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像她。她从来都是那个躲在人群里、不主动、不争取、不靠近任何人的旁观者。可现在，她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个瘦小身影的后方。

女孩走得不快，低着头，背微微驼着，混在出站的人流里毫不起眼。她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马尾辫的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林知晓盯着那截发尾，心跳还没平复。

她应该回自己家。她应该忘掉地铁上听到的那些疯话。她应该——

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知晓心里一紧，下意识往旁边的广告牌后侧了半步。

出站口的通道里人来人往，女孩就站在通道中央，抬起头，看着上方悬挂的电子屏。很常见的电子屏，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日期、天气，还有几条滚动新闻。

离得太远，林知晓的读心术派不上用场，但能看到她的侧脸——震惊，恍惚，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浅。像是某种确认。

几秒钟后，女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背也挺直了一点，似乎是在短短几秒钟内做了什么决定。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地铁站，走进夜晚的城市。路灯还亮着，店铺还开着，有人在烧烤摊前说笑。一切都是末世前最普通的样子普通到让人根本不会多看第二眼。

但林知晓看着这些景象，心里却升起一种诡异的荒谬感。

如果那个女孩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