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听这句话的时候，海之曼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又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疑惑又犹豫地看着阿史那。

阿史那看向帐外，陷入回忆。

下了那么大的雪，她不用看都知道，外面一定积雪没膝，跋涉艰难。

“像今冬这么大的雪，即便在这里也并不常见，记忆中，我只见过一次，就是我的部族……被灭的那年。”

“我的部族叫纳尔般，祖上是克克族的一个远支，但我们常年生活在天沁山上，夏天去山腰上，冬天便住在山脚下，只偶尔去外面和克克人做些以物易物的交易，很少和外界接触。我的族人们个个高大结实，别人觉得太冷不适宜居住的天沁山，对我和我的族人来说，是温柔又纯洁的故乡。”

“我们夏天打猎，采集，储藏的食物足够我们活过漫长的冬天。我们虽然并不富裕，但过的还算不错，自给自足，不受打扰。”

“直到五年前的冬天，那年冷得格外得早，我们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迁徙道山腰上，就被逐渐刺骨的寒风吹了回来，我们被迫又回到山脚下，食物也没有囤积多少。”

“这本来也没什么，饥寒的年份不是没有过，不过是饿着肚子，冷一点，我们捱得过去。但老天却好像和我们作对一样，雪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冷，食物快要没了，族里的老人和孩子先撑不住了。”

“于是，开始有人杀掉家里的马。”

“马对我们而言，太重要了，没有马，我们就没法打猎，在雪天里，没有马我们甚至走都走不远。但，马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那些人家，再不杀马就要饿死。”

“我阿爹觉得马不能杀，但也不忍心看族人饿死，便带着族中一半的青壮，冒险出去打猎。我阿娘不愿意让阿爹走，因为在那种暴雪的天气，只要出去，便是九死一生。”

“但阿爹还是走了。”

“他们走了很久，或许也没有很久，只是等待他们回来的时间太煎熬了。族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大家都觉得阿爹他们已经死了。”

“又有族人开始杀马了。还有一些族人，想要去找克克人，看看能不能用仅剩的东西换一点食物回来。”

“我们没想到，在那种死境中，去接触克克人，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去找克克的那群族人，没有带回来食物，但带回来了一种药，一种能让人不再感到寒冷的药。”

听到这里，燕子恕心头一跳，他嗅到了一种熟悉的，危险的味道。

“这种药吃下去之后，人就会变得又热又兴奋，在那种寒冷的环境里，这种感觉是很多人都难以拒绝的。不用食物就能感受到温暖，不用食物就能获得力量。族人们用自己的东西，从克克那里换来了很多这种药，回来以后，不但自己服下，也给自己家人们都吃了。”

海之曼觉得，这个故事越听，越让人毛骨悚然，她直觉这药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惊讶于纳尔般部落的人为什么毫无防备地吃下这来路不明的东西。但她知道，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想不了那么多。

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阿史那接着道：“我们那时……真的快要捱不下去了，有些人觉得不管这药是什么，吃了或许能多活几天。”

“就在这时，我阿爹带着去打猎的族人回来了。他们不但活着，还真的打到了猎物，一时间，所有人都欢欣鼓舞，都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

“但阿爹很快就知道了族人去和克克人换药的事，他立刻就去找那些人，让那些人把药交出来。我阿爹在族中威信很高，平时大家都愿意听他安排，以前那些人也是很信服阿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仿佛变了一个人，暴躁易怒，甚至不愿意听阿爹把话说完，就把阿爹打了出来。”

“族中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不理解阿爹为什么要收走那些药。那晚回家的时候，阿爹的脸色难看极了，并一反常态地让阿娘和我们带着食物，躲进山里，尽快离开族里。”

“阿娘不愿意走，阿爹便叮嘱我们不要随便出门，自己搬出去住了，并且每天都去部族里查，谁那里还有药，有药的一律全部收缴。大家都不知道阿爹在做什么，连我和阿娘也不知道。直到……”

“直到族中第一个服药那药的人，爆体而亡。”

犹如一记沉重的闷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流沙散……”海之曼低声喃喃。

“对，那些所谓的药，其实是克克的大巫作出的流沙散。”阿史那的声音平静而死寂，当年那些族人爆体而亡的惨状在她的眼前回放，像是色彩浓郁的哑剧。

“其实阿爹之前早就去找过克克人，想跟克克人换食物，但后来爹和娘说，克克人当时答应给他食物，让我们一家人都活下来，条件就是阿爹让族中所有的人都服下这药。阿爹当时就起了疑心，所以在回来时听说族人已经吃下那些药，他才会那么着急。”

“族人们吓坏了，明白那药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人敢再碰那些药，可惜已经晚了。”

“从服药的人家开始，不停有人死去，甚至连一些没有服药的人家，也开始出现服药的症状，就像是瘟疫一样，连最强壮的勇士，都难以抵抗。”

燕子恕悚然一惊，立刻追问：“你说没有服药的人家，也死了？”

海之曼也觉得这事蹊跷。

怎么会这样呢？当时给燕子恕解毒的时候，流沙散的药性被灵春堂的人仔细研究过，并没有传染这一特性。

阿史那点头：“没错，当时的流沙散的症状确实是会传染的，后来我到了克克才知道，克克人也不知道流沙散可以传染，赫连空甚至想让人复刻这样的流沙散，也没能成功。”

“再后来，就是克克人打来，我们拼死抵抗，却抵不过连日来的饥寒交迫，阿爹阿娘战死，族人最终几乎被克克人屠尽。带兵的，就是赫连京。”

“我是我们族中最后一个被抓的。阿爹本来已经将我们送走，但当时太过仓促，克克人还是找了过来。我在雪山上走了一天一夜，身后的克克人却越追越近。”

“就在走投无路之际，我碰见了一个老妪。”

“我忽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如果自愿被俘，然后一直装作自己隐藏起来的是个弟弟，一直去寻找一个男孩，那是不是，克克人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妹妹的存在。”

海之曼睁大眼睛，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小兽般的雀斑小脸。

“我把妹妹交给了那个老妪，自己回去和追来的克克兵死斗拖住他们，让那老妪带着妹妹逃掉。自此以后，我就假装一直在找一个不知去向的弟弟。”

“于是，所有人都以为我有一个弟弟，以为纳尔般部落的首领的孩子是一女一男。”

“但其实，我阿爹阿娘有两个孩子，大的那个，是个女孩，叫阿史那·十犀，小的那个也是个女孩，叫阿史那·十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