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看着儿子紧拢的眉头,看着他眼底的忧愁和决绝,心里五味杂陈。
杜确那样的人,费尽心机才把莺莺弄到手,会这么轻易让他们逃走?只怕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崔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莺莺的手背,“行,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生自从那日去杜府闹了一场,又被抬回来后,整个人像是变了。
他开始埋头苦读,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张家父母看在眼里,心里却老怀欣慰。
瞧瞧,把那个狐媚子赶走后,儿子都上进了!
张生读起书来废寝忘食,本就因为前些日子折腾而消瘦的身子,更是熬得跟纸片一样薄。
张父因为莺莺的事和儿子生了龃龉,这些日子父子俩几乎不说话。他看着儿子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心里着急,却又拉不下脸去劝,只好把火撒在妻子身上:“儿子没日没夜地熬,身子骨还要不要了?你当娘的也不知道劝劝。”
张母被骂得委屈,却也知道丈夫是心疼儿子。她端着一碗鸡汤,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的门。
“阿生……”她把碗放到桌上,看着儿子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眼眶有些发酸,“歇歇吧,娘求你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这么熬下去,功名没考上,人先垮了。你让爹娘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张生手里的笔顿了顿。
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是啊,他如果还没考上功名就倒下去了,莺莺怎么办?莺莺还在杜确手里,还在那个阴险小人的府里受苦。他得活着,他得考上功名,把官做的比杜确大,才能把莺莺救出来。
张生放下笔,难得的顺从道,“娘,我出去走走。”
张母又惊又喜,连忙点头:“好好好,出去走走,散散心。”
张生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怎的,竟走到了当初和莺莺一起逛街的那条街。那家绸缎铺子还在,那家首饰铺子还在,那家书局也还在。
他站在书局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想起那日他鬼鬼祟祟地□□宫图,莺莺一脸嫌弃地瞪他。
张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想到被困在杜府的莺莺,又被铺天盖地的酸涩淹没。
物是人非。
张生看着热闹的街头发呆,一道迟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张……张公子?”
张生转过头,看到了红娘。
红娘这些日子也不好过。他听说了莺莺嫁给白马将军杜确的消息,当天便魂不守舍地收了摊,跑到杜府门口徘徊。他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外转了一天,终于鼓足勇气,上前递了话,说想见崔小姐一面。
门房的小厮看他穿着粗布衣裳,挑着个破担子,二话没说就把他轰了出去。
他失魂落魄地挑起担子,漫无目的地走着,却在这条街上,看到了同样失魂落魄的张生。
他还记得,上一次见面时,两人还姿态亲昵,张生护着莺莺,莺莺虽然别扭,却也由着他。
怎么……这才过了多久,莺莺就嫁给了杜确?
“红娘?”张生也认出了他,眉头皱了皱,“你怎么在这儿?”
红娘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问:“莺莺……莺莺怎么嫁给杜确了?”
张生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红娘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他们昨日已经成婚了……”
“你胡说!”
张生猛地冲上前,一把狠狠推在红娘肩上。红娘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担子翻了,筐里的丝线绢花滚了一地。
“你胡说!”张生的眼睛红了,声音都变了调,“莺莺怎么会嫁给杜确!这才过了几日?不会的,她不会的……”
他说不下去了。
红娘跌坐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货物,没有去捡。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张生,眼眶也红了:“我没有胡说。我在杜府外亲眼看见的。”
张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他盯着红娘,盯了很久很久,忽然转身,拔腿就跑。
他要去杜府。
他要亲眼看看,红娘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生跑得跌跌撞撞,撞翻了路边的摊子,撞开了挡路的行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咒骂,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莺莺,莺莺,莺莺。
他拼着一口气跑到杜府外。
跑的太急,他身子又弱,等到了那扇大门前,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看着杜府门上那崭新的囍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