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都给我滚出去！”莺莺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

管事嬷嬷和小丫鬟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把门关上。紧接着，里面就传来更剧烈的砸东西的声音，间或夹杂着莺莺失控的尖锐哭喊。

整个绣楼乱成一团，下人们都不敢靠近，慌忙去前院禀告老爷夫人。

崔侍郎和崔夫人急匆匆赶来时，绣楼一楼已是满地狼藉。他们上了二楼，推开闺房的门，只见里面更是如同遭了劫匪。桌椅翻倒，帐幔被扯下半幅，地上全是碎片和乱七八糟的物品。莺莺站在这一片混乱中央，头发散乱，衣襟微敞，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泪痕和狂怒，眼睛赤红，状若癫狂。

“我的儿啊！”崔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想抱住他，“你这是怎么了？快别这样，伤着自己可怎么好！”

莺莺却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让崔夫人踉跄了一下，被崔侍郎扶住。莺莺指着他们，声音嘶哑地哭喊：“为什么把红娘赶走？！谁让你们把他赶走的？！把他还给我！立刻还给我！”

崔夫人又惊又怕，连忙解释：“不是赶走，是他病了，怕过了病气给你，暂时搬出去养病……”

“我不管！我没病！我不要别人伺候！我就要红娘！”莺莺根本不听，他捶打着身边的柱子，又去抓地上的碎片，吓得崔夫人尖叫起来。

“把他叫回来！现在就叫回来！不然……不然我今天就死在这里！我不活了！”

他说着，真的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就往自己手腕上划。崔侍郎眼疾手快，一把夺过瓷片，手上被划出一道口子，也顾不得了。

“孽障！你要气死为父吗！”崔侍郎又惊又怒。

莺莺却不管不顾，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要红娘……我就要红娘……见不到红娘，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让我死了算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脸色涨红又转为青白，呼吸都不顺畅了，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样子。崔侍郎夫妇看得心惊肉跳，他们这“女儿”自小体弱，性子又偏执，真怕他一时想不开，或者气出个好歹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妥协。崔侍郎疲惫地挥挥手，对管事嬷嬷道：“去，去西厢房，把红娘带过来。”

“可是老爷，红娘那病……”

“顾不了那么多了！”崔侍郎打断道，“先把人带来！快去！”

红娘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拽着，带回到一片狼藉的绣楼时，人还是懵的。他刚刚在自己的小屋里躺下，还没缓过神，就被粗暴地拖了起来。

当他看到坐在废墟中，哭得眼睛红肿却死死盯着他的莺莺时，当他看到旁边一脸疲惫无奈又隐隐带着责备的崔侍郎夫妇时，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绝望。

莺莺一见到红娘，哭声立刻就停了。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红娘面前，抓住他的手臂，破涕为笑，那笑容混合着泪痕，显得有些扭曲：“红娘！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

红娘被他抓着，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他看着莺莺带着疯狂和喜悦的脸，又看向不远处崔侍郎夫妇如释重负的神情，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完了。他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这辈子也逃不出这绣楼，逃不出这个人的手掌心了。

红娘安慰自己：这条命，本就是崔侍郎夫妇救的，没有崔家，他早就冻死饿死了。如今留在莺莺身边，当个脔宠，就当是把这条命还给他们了。莺莺虽然性子古怪，还对他做那种事，但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从未短缺过他，甚至比一般下人好得多。他就当是……当是陪着一个脾气坏的主子，熬日子罢了。等自己年老色衰，等莺莺腻了，说不定就能放他走了，给他一笔钱，打发他到庄子上养老，或者干脆放他出府。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红娘这么想着，心里那口郁结的气，似乎顺畅了一点。虽然还是屈辱，但至少有了个盼头，哪怕那盼头渺茫得像天边的星子。

莺莺见他不再反抗，乖乖地留在了身边，自然是快活极了。他把红娘看得更紧，几乎寸步不离。红娘睡回了他的床上，莺莺夜里依旧会抱着他，亲他摸他，但似乎记着上次的教训，动作收敛了许多，红娘若实在疼得受不住，低声求饶，他也会停下来，只是紧紧搂着，直到两人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