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簿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灯笼,灯笼的光照着章椿,照着她白得像纸的脸,照着她红红的眼睛。章椿没有看她,低着头,从那两个太监中间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廊下黑漆漆的,赵掌簿的灯笼照着前路,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一重一重,像走不出去似的。她忽然想起惠未退下前说的那句话:“这钱啊,拿着容易,放下难。”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赵掌簿愣在原地,看章椿安安静静地走出来,安安静静地跟在两个太监后面,连头都没回。她想起平日里章椿核她的名册,总要挑几处毛病出来;想起她当值打瞌睡被章椿撞见,章椿说她“不仔细”;想起章椿教沈栖寒的时候,笑眯眯的,站在旁边十分耐心的,对她却从来不假辞色。她以为章椿这回至少会看她一眼,会求她帮个忙,会慌,会怕,会露出一点软弱来。
可章椿没有,她只是走过去,像是根本不认识赵掌簿这个人。
赵掌簿手里还举着灯笼,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晃了晃。她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章椿没求她,没慌,没怕,什么都没给她看。她等着看的热闹,根本没来。她心里那点兴奋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她转过身,看见章椿的寝房门还开着。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桌面,那上面放着那张慎刑司的牒文——章椿没有带走。
赵掌簿走过去,把牒文拿起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一眼。她忽然觉得这张纸不该留在这里,便随手把牒文塞进袖子里,轻轻地走回值房,那串钥匙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
章椿被带进慎刑司的空房时,冯公公已经在等她了。
他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也没喝,就那样端着,看她走进来。
“章典簿,”他开口,声音不重,“你应该知道今晚找你来是因为什么事吧?”
章椿并没有回他,只是冷冷地看向他。
“来人,给章典簿上纸笔,”冯公公冷声喊着下人,笑着对章椿说:“章典簿,还请您写一封认罪书,就是汀兰宫那个六名‘未亡宫女’的空饷案,十多年来全是你一人而为之,这事可跟我慎刑司没一丁点关系。”
章椿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如果不同意呢?”
冯公公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你知道贪墨宫银,十几年,这意味着什么吗,六名上等宫女,每个月六两,永平三年至今,上千两的宫银,你说会怎么样?”
章椿依然不为所动,“我可是记得某些人贪的比我多多了,不仅每个月数额比我多,就连年限也比我多,你都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冯公公笑了,“我一把老骨头了,活了五十多年,本来就半截入土,你都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只是……”冯公公没说完就站了起来,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依然用着如同蛇蝎般冰冷的恶毒的眼神看向她,“你想过司簿司那些人没有?”
章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上个月的月俸名册是谁签的字?沈栖寒。你一手带出来的那个丫头。”冯公公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她是共犯,汀兰宫那六个人的俸银,她经手过,她知道。”
章椿浑身突然如同坠入深渊一般,喘不过气来。
“别忘了,惠未走的时候就告诉你了这其中利害,是你自己不愿意听,硬要接,又有什么办法呢。还有周司簿,周自溪,她在司簿司十几年,又有什么不知道呢?失职也是罪,再说了,至于到底是失职还是共犯——又有谁知道呢?你觉得人家相信周司簿是清白的,是无辜的吗?啧,我记得你刚来司簿司的时候,她好像是你师傅吧,你可是她一手带大的。”
章椿开始浑身发抖,手掌成拳,生生攥出惨白。
“你一个人死,就够了。”冯公公又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闭上眼假寐,“写封遗书,认了。就说你一个人做的,跟别人没关系。沈栖寒不知道,周司簿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你死了,这事就了了。她们不会有事。”
章椿闭上眼睛。
沈栖寒总是很沉静地望着她,做事前也会不自觉地看向她,她知道沈栖寒骨子里带着些自卑,因为她的身份。而且沈栖寒真的很依赖她,所以她经常鼓励她,夸她,让她知道她在每个人眼里都很棒,而她的师傅,周自溪,周司簿,她们误会了十多年,她们才刚和好,她最亲爱的师傅明明说要陪她一起面对。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出了比灯花更响的声音。
她睁开眼,拿起笔。只是她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墨点,怎么都写不好。
……
冯公公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种死法,他们咬牙切齿的说你会有报应或者痛哭流涕的说求求你放了我,我还不想死。
但他却从未见过章椿这么冷静的人,她有点不可置信,似乎没想过他会真的下手,但又很坦然,仿佛知道今晚自己来到这里就难逃一死,因此她的表情很淡,没有悔意没有恨意,就是那样冰冷的看向他,甚至再最为窒息的时刻,也没有挣扎,只是将手微微抬起好像是在指责他。
但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他也永远猜不到了。
“她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