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然深蹲下来,和他平视。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你在慎刑司当差,见过世面。应该知道,进了大理寺,有两种人能出去。”他伸出手,拍了拍小顺子的脸,不轻不重,“一种是说实话的。一种是什么都不说的。”
小顺子浑身发抖。
“你是哪一种?”
小顺子咬着牙,不说话。
秦然深站起身,走回案后坐下,堂上又安静下来,静得小顺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去年,掖庭也有个太监进来。”秦然深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闲天,“叫什么来着……赵忠,还是赵刚。你认不认识?”
小顺子打了个寒噤。
“虽说那案子没审出什么结果,但赵刚发配流放,刚出天阙就死了,你可知道?”
他顿了顿。
“听说死状凄惨,头没了半边,身上一片一片的,散了一地。”
秦然深看了小顺子一眼。
“你只管咬死了不说,本官自会去查。可你打架闹事、逾时不归、私涉赌坊、月俸之外还有银子——这几桩加起来,你还想在宫里待下去?”
小顺子的脸白得像纸,浑身不住地发抖。
“你若肯多说几句,或许有人能保你一命。”
秦然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啦响。他背对着小顺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这个人,不如谢大人。他审案子,眼里只有案子,没有别的,刑房血流成河他也不在意。我不一样,我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家里还有没有人,他死了有没有人收尸。”
他转过身。
“可你要是觉得我好说话,那就错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
“我数到十。你不说,就照谢大人的法子来。”
堂上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一。”
小顺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二。”
他的嘴唇在抖。
“三。”
“我说!”
小顺子扑在地上,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说!求大人饶命!”
秦然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每月十五,”小顺子的声音像蚊子哼,断断续续的,“去司簿司找章典簿取银子,取了十几年了,每月四两钱,交给冯公公身边的大太监,别的一概不知。”
秦然深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不留点?”
“奴婢……奴婢哪敢,都是那些大人物手里稍微漏那么一点……”
秦然深看了看他没说话:“司簿司?章典簿?”
“是,是,就是章典簿。小人只管取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饶命!”
“每月从司簿司拿三两银子,拿了十几年,你告诉本官你不知道?”秦然深冷笑一声,“你是觉得本官好糊弄?来人,上刑!”
“大人,大人,我说,我说,我都知道,我全说!”
小顺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是真后悔了,拿了十几年,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既后悔自己染上了赌瘾,也后悔自己开了口,没能死死咬住,这回是真完了。
……
秦然深听完整个事情,越发惊心。小顺子虽说得颠三倒四,可他还是听明白了,六个早该死了的人,每月却照常领俸。这算什么?宫里多少人牵扯其中?十几年了,竟没有一人察觉?
皂隶把小顺子拖起来,往外走。小顺子的腿已经软了,被拖着出了堂,嘴里还在喊“大人饶命”。
大理寺值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邓主簿从里面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快步往外走。拐进一条暗巷,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候在那里的小太监。
“送去慎刑司,交给冯公公,要快。”
小太监接了,揣进怀里,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
冯公公接到消息时,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小太监把纸条递上来,他展开扫了一眼,手指便顿住了。
大理寺。小顺子。司簿司。
白天刚让人查过,司簿司近期只进来沈栖寒那一个丫头,他心便悬着,夜里果然应了。
他把纸条搁在灯上,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成灰,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去。”他开口,声音不重。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
“小顺子那性子,扛不住。”他顿了顿,“写张牒文,就说慎刑司核查永平年间旧账,有几笔对不上,请司簿司章典簿移步慎刑司当面核对。现在就去,别耽搁。”
“是。”
脚步声远去。
冯公公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灯芯噼啪响着,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章椿那边不能留了。”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来得及。”
灯芯烧久了,跳了一下,暗了暗,又亮起来。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连风都停了。整个慎刑司静得像一座坟,只有值房这盏灯还亮着,照着那张苍老的脸,照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