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值房在内侍府最东边,门前两株老槐,枝叶遮天蔽日,大白天走进去也是阴恻恻的。
她推门进去时,冯公公正靠在椅背上假寐。
“章典簿来了?”冯公公睁开眼,瞥了她一下,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他说。
章椿低头看了一眼,是当月领俸的名册,各宫各局,一页一页,她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问题。
“冯公公,”她说,“这没什么问题啊。”
冯公公笑了笑。
“再仔细看看。”他说,“汀兰宫。”
章椿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汀兰宫上等宫女六名:汀竹,汀兰,汀菊,汀梅,汀墨,汀笔。”
她愣住了。
这六个人……不是死了吗?
她记得的,永平三年,后宫发生一件大事,天子震怒,汀兰宫的蘅嫔被赐死,连带着宫里所有宫女一起陪葬,汀兰宫的血冲刷了一月之久才冲洗干净,她刚入司簿司的时候,那些宫女的销册记录她亲眼见过。
可她们的名字,怎么还在名册上?
“冯公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六个人,不是已经……”
冯公公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脸上挂着笑。
“章典簿,”他说,“你现在知道了。”
章椿的脸色白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做不了!”
冯公公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章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转身就往门口跑,手已经搭上门闩——
身后传来一句话,不轻不重,慢悠悠的:“出了这个门,典簿就要换人了。”
章椿的手僵住了。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慎刑司掌事冯公公,从六品。她这个正七品典簿,品级上比他低不了多少。可慎刑司掌的是太监宫女的责罚,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早就听说过,冯公公的靠山是太子,得罪他的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有的被杖毙,有的被发配到不知什么地方,有的……就那么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她若是出了这个门,明天会怎样?
她慢慢回过头。
冯公公还是那样靠在椅背上,笑着看着她。
章椿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真的……没有别的余地了?”
没人回答她。
她想起惠未昨晚说的那句话,想起周司簿今早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自己昨天还满心欢喜地想着要做出一番成绩。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满苦涩:“那,那我……”
冯公公慈眉善目,就像一位真的和蔼的老年人。
“这才对嘛。”他说。
他拍了拍手,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送章典簿回去。哦,记得让章典簿把这个月的月俸签个字再走。”
章椿是怎么走出慎刑司的,她不记得了。
她满心想着一件事,“从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开始,那六个人“未亡人”,就和她绑在一起了。”
一开始她害怕,每天都害怕。翻名册的时候害怕,核对账目的时候害怕,看见周司簿的时候更害怕,她总觉得周司簿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可周司簿什么都没说。
次数多了,她渐渐不那么怕了。
她想,也许周司簿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了,但不想管;也许……这本来就是规矩,是她太大惊小怪了。
后来她甚至开始庆幸,庆幸那天自己没有走出那扇门。典簿的位置保住了,每个月的银子也多了。那些银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她开始给自己置办些好东西。宫里的规矩严,她不敢戴超出品级的东西,只好在本身的基础上动心思。
新打的腰带,鱼子底錾花,青金石镶嵌,亮闪闪的;新打的簪子,缀满细碎的琉璃,戴在头上,走在廊下,日光一照,流光溢彩。
反正腰带还是九銙银带,簪子还是银的。只是精致些,亮堂些。
没人会说什么。
她几乎也忘记了惠未那句话。
直到那个叫沈栖寒的丫头来到司簿司。
直到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外,看到那丫头在值房里翻旧档,她平淡地说出:“那些都是以前的旧档了,没什么好看的”这句话。
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恐惧,忽然全部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