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也看见了沈栖寒微乱的鬓角、褶皱的公服,心里登时明了,这姑娘,怕是熬了一整夜。
“不是。”沈栖寒开口,嗓子因一夜未眠有些沙哑,“这些是我和赵掌簿一起核完的。”
章典簿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哪能猜不出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她也只是顿了顿,顺着沈栖寒的话往下接:“好,我知道了。你快去歇着罢,昨儿累了一日,夜里又没睡,今日特许你休沐一日,回寝房好生歇歇。周司簿那边我去说。”
沈栖寒点点头,声音仍是淡淡的:“多谢章典簿。”
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章典簿身侧时,脚下却顿了一顿。
她想说些什么。
可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堵得厉害——许是因为昨夜见了姐姐,许是因为一夜未眠,许是因为……章典簿对她当真是好。手把手教她,给她机会,在外人面前夸她,虽说是她的上峰,待她却像待自家妹妹一般。
沈栖寒喉咙微微发紧,却忍着,只吸了吸鼻子。
“栖寒可是着凉了?”章典簿瞧见她这般,忙道:“我那有药,你去冲一服……”
沈栖寒摇了摇头,声音瓮瓮的:“多谢章典簿,只是有些乏了,回去睡一觉便好。”
说罢,快步走了出去。
赵掌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颇有些尴尬立在那里。
正巧这时,李掌簿和王掌簿也一前一后到了值房门口。章典簿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只撂下一句:“把那些册子送去内侍府,交给邓公公。”
赵掌簿应了一声,默默进屋抱起那叠名册。
直到章典簿的身影进了隔壁值房,她还没从方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沈栖寒那欲言又止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月俸册有什么问题么?”她自言自语着,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猛地转身,几步走到隔壁值房的架阁库前,看向那面架子。
最下面那一层,干干净净,竟是一丝灰尘也无。
……
赵掌簿抱着名册往内侍府去了。
李掌簿和王掌簿坐在值房里,总觉得今早这气氛有些古怪。方才那三人,一个个的神色都不对劲。
“你说方才究竟出了什么事?”李掌簿终是没忍住,开了话头,“怎么她们三个,脸色都那样怪?”
王掌簿恍若未闻,只低头盯着自己案上的卷宗,一页一页翻得认真。
李掌簿瞧她这副闷葫芦样,顿觉没趣,耸了耸肩,也不再追问了。
……
章典簿一路往前奔跑。
可她跑着跑着,竟不知自己该跑到何处去。两边的宫墙、廊柱、月洞门,一重一重从她身侧掠过,她什么都看不清,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早该猜到的:
沈栖寒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怎么会发现不了名册的问题?她怎么还敢心存侥幸,指望着那丫头看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待她跑到内侍府的地界时,往来那些公公们一个个面露疑惑地看向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停下脚步,理了理因奔跑散落的鬓发,伸手整了整公服,又深吸了几口气,将方才那一阵急喘压下去。待神色恢复如常,她才迈开步子,端庄地往慎刑司方向走去。
沈栖寒回到寝房,认真地换衣净面。
倒不是她有多爱干净。她只是需要做些事,来压住心里那个惊人的发现,为了姨母,为了章典簿,为了那六名宫女。
可直到冰冷的井水泼上脸颊,她依然没能从混乱中清醒过来。
她坐到床边,从袖中摸出昨夜楚清玄递给她的那张纸条,看了许久,才将它认真收好,放进床头那只木匣里。
那匣子里,已经放了五封信。
从纸的边缘微微透出的光可以看出,这五封信被展开读过许多次。可除了一道原有的折痕,几乎没有多余的褶皱,她对它们,是那样小心翼翼。
那是谢辞从烟雨道姑苏府给她寄来的信。
自从那日她慌张地从随身掌记上撕下一页纸,托楚清玄带给谢辞一句话,从那以后,谢辞每月一封信,从未断过。
第一封信,随着一片压平的梅花寄来:
“听闻卿已入六尚局,甚慰。江南梅开,遥寄一枝。”
第二封信,夹着一朵风干的杏花:
“春寒料峭,多加衣。望一切安好。”
第三封信,附了一小枝桃花:
“见花如晤。珍重。”
第四封信,是一小把晒干的栀子,带着淡雅的清香:
“江南栀子初绽,忽忆善慈旧年。遥念卿安。”
第五封信,是一小簇丹桂,带着浓郁的甜香:
“中秋将至,江南月满,遥想天阙清辉,应亦如斯。”
信都很短。这样的时局,这样的身份,容不得长篇大论。可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万分珍重:信纸是熏过的,带着淡淡的香;字是漂亮的小楷,一笔一划都认真;每一封信里,都夹着江南那个时节的应季花枝。
她自是知道,谢辞应当有他的门路,能知晓后宫的消息。他应当早已知道她做了女官,知道她一步步走到今日。
所以那日,她在架阁库里用掌记写下那四个字时,并不需要多说什么。
“唯望君安。”
他每月也只回寥寥数字,可那字里行间的蕴意,一封比一封浓。从不问她的处境,只关心她过得好不好;从不提自己的难处,只为了让她放心。
沈栖寒把那些信又看了一遍。每一封她都已读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可每次翻开,仍觉得慰藉。
可以说,这几个月撑不下去的时候,她靠的便是两样东西——想着教坊司的娘亲和姐姐,看着谢辞寄来的这些信。
她将信收好,合上木匣。
坐在床边,她静静望着窗外的天光。过了许久,她对自己说:“睡一觉吧。”
睡醒了,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也许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罢了。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天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