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寒点头。
“至于我们要做些什么,”章典簿指了指对面那排架子,“日常记注簿籍、核验名册、每月禀赐时按品级核对发放。咱们司簿司不比其他局,活不重,但错不得。名册上一个名字错了,到了月底,就有人领不到银子。”
沈栖寒垂眼听着。
章典簿又补了一句:“后宫各处的事,名册里都有,慢慢看,不急。看熟了,自然就知道哪些人该留意,哪些事该留心。”
沈栖寒应了一声,翻开一卷档案。
章典簿没再说话,看她已经进入状态,便起身离开了。
沈栖寒站起身迎送,“章典簿慢走。”
章典簿笑着应了声。
那扇木门一开,日光倾泄,沈栖寒竟被章典簿发髻上的那根银簪浅浅刺了眼,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根银簪上面缀满了细碎的琉璃。
……
沈栖寒看了一会宫里档案,日头渐渐西落,即将要退衙了,沈栖寒便匆匆忙忙的起身往尚服局跑去。
方才有个王掌簿在外办公回来了,跟她细细说了公服的事,这回沈栖寒倒也不懵,便自己去了。
尚服司衣司的女官翻了翻册子,递给她一套深青色的公服,料子还算厚实。女官说:“每年一套,你还得自己再买一套,开春再领夏衫,因着换洗的都是自己买的,所以你记着要仔细着穿。”
沈栖寒抱着两套公服,又去司饰司看簪子。司饰司的女官指了指柜上摆着的几样:“木簪二十文,铜簪五十文,银簪贵些,一两。”
沈栖寒摸了摸怀里那点碎银——掖庭三年攒下来的,统共四两三百文,说是三年也不准确,她也是当了纺织局执事才真正算领到俸禄。
她犹豫了一下,要了根木簪。
沈栖寒又指着一条铜色的腰带问价。女官看了她一眼,纠正道:“这是鍮石带,二两银,八品用的。铜带是庶民戴的,你一个八品女官,戴不得。”沈栖寒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掏钱买下两样东西。
回到值房,她把两套袍服叠好,木簪和鍮石带放在旁边,忽然想起方才那女官的话“自己仔细着穿”。
她算了算:袍服一两半,木簪二十文,鍮石带二两,这一折腾,竟不剩下什么。
她叹了口气。
掖庭三年,她以为攒了点钱。如今才知道,这点钱,在六尚局什么都算不上。
她忽然很想谢辞。
算起来,从她六岁救下谢辞那刻起,他们从未有过正式的碰面。他怕是以为她不记得他了,而她偏偏也确实有些遗忘了。
正因为如此,那晚的相遇才如此深刻。掖庭的月光下,他站在那儿,清冷俊秀,清瘦薄弱,双目下深重的青痕,在月光下格外分明。空气里似乎有淡淡的冷梅香飘过。
她叹了口气,心里算了笔账:谢辞一个月俸禄不足二两,又要打点掖庭,大概率也要顾着教坊司那边。外朝官员不比后宫女官,同僚间的应酬、上官的寿宴、下级的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他虽才学过人,怕也剩不下什么了。
她很心疼,也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可她隐隐又有些痛苦,自己一个罪臣之女,见了又能如何呢。他的报恩她还不起,他的好她也配不上,她与他,差着十万八千里。
……
谢辞到姑苏府大半年,忙得脚不沾地。明面上他是通判,该他管的、不该他管的,他都揽了过来,胥吏欺压百姓的,革了;账目糊弄上官的,清了;连府衙里点卯迟到、当值躲懒的,都被他立了新规矩。旁人只道这新来的通判是个做事的人,却不知他白日里在府衙坐堂,夜里才真正开始忙。
烟雨道盐运使的案子,他不敢摆到明面上。小一到小八被他派去了江宁,姑苏,钱塘,广陵,查账的查账,盯人的盯人,寻证的寻证。他自己身边只留了小九、小十和长霖。
等府衙的人散尽,他就在灯下翻卷宗、对账册、写密信,一熬就是大半宿。小九小十轮班守着,见他那盏灯从戌时亮到丑时,又从丑时亮到天明,心里暗暗咋舌。跟了这位主子大半年,就没见他睡过一个整觉。
私下里小九和小十嘀咕过他的俸禄,正七品通判,月俸还不足二两,皇帝虽私下给他按正六品补,也就二两出头,一年到头不过二十多两。倒是额外给了谢辞一些银票,方便他办事,可办的事多,花销也大,雇人、买消息、打点线人,哪一样不要钱?
小九摇摇头说:“咱主子这哪是拿俸禄做事,这是拿命在贴。”小十跟着摇摇头:“俸禄算什么,他那身子,怕是比俸禄耗得快。”长霖在一旁没说话,却也赞同的点点头。后来三人一合计,把小八召回来,连夜奔往天阙,求皇帝派个太医来。
这一合计,可真是未雨绸缪。
因着连着操劳了四个多月,十一月一到,天气变寒,谢辞结结实实的生了场病,躺了一个多月,姑苏府的府医看到他都暗自摇了摇头。
小九小十守在床边,想起那日他从卷宗堆里栽倒时,整个人烫得像火炉,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们急得团团转,又赶忙朝天阙城皇宫发了一道密信,将这一切告知皇帝。
长霖看在眼底,感激在心里,只要他们十个人是真心向着公子,那公子这些操劳也是值得。
这一个多月,谢辞一直昏昏沉沉,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但姑苏府确实被谢辞的雷霆手段镇住了,加上小一小二的帮忙,他生病的这段时间也没出什么事,反而越来越好了。
小八终于带着太医赶回来了。太医进门时,长霖正给谢辞换额上的帕子,抬头看见来人,眼眶都红了。
太医放下药箱,坐到床边,搭上谢辞的脉。屋里静得只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过了很久,太医松开手,看了他们四个一眼:“这身子,是怎么熬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