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有间房,你相好的已经叫公子从艳花坊里赎出来送过去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扔在赵刚面前,“这是她给你的,认认。”
赵刚捡起帕子,手抖得厉害。那是她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把帕子攥在手里,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长霖蹲下来,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公子的救命之恩,你心里有数。今夜找机会出宫,去大理寺,你这些年犯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斟酌。”
赵刚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我……”
“不然,”长霖站起身,低头看着他,“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你好好想想吧,这三个人还有两注香的时间才醒。”
赵刚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手里却攥紧了那块帕子,闭上眼睛。
……
谢辞站在宫墙外,望着那道高高的墙。
他和长霖研究了半个月禁军戍卫轮值的空隙。掖庭西边那片最偏,戍卫换防时有半盏茶的空当,正好够翻进去看一眼。他们算过每夜巡逻的路线、换岗的时辰,墙外是条暗巷,翻进去就是杂物间的死角,万无一失。
今夜是最后的机会,明日他就要走了。
那日朝会上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大理寺报完一桩旧案,他刚退到队列里,皇帝忽然开口:“谢卿。”
他站住,垂首。
皇帝搁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咸不淡的:“朕听闻,谢卿近日常往教坊司去?”
满朝的目光落过来。
他跪下去,没说话。
“少年慕艾,朕不是不许。”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只是卿入仕一年,从七品爬到从六品,朕还当你是个肯做事的。如今倒好,日日往揽月楼跑,差事办得如何且不论,先把名声混成这样——卿自己说说,这官还想不想做了?”
他叩首:“臣知错。”
皇帝摆摆手,语气里透着三分不耐:“行了,天阙你暂时别待了,去烟雨道清醒清醒吧吧,姑苏府通判,正七品,好好想想什么叫为臣之道。”
他叩首:“臣遵旨。”
退朝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教坊司?这不都去吗……”,“嘘,明摆着是找个由头把他踢出去。”,“爬得太快,遭嫉了吧。”,“看来是一昧向上爬,得罪了不少人,被踢出局了,谢辞这回,完了!”
他没回头。
当晚,他却被秘密召入御书房。
永平帝晏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烛火映在那人身上,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位皇帝正值壮年,鬓边却已白了大半,身形依旧挺着,谢辞却从他微微垂下的肩头看出了几分疲意。
“江南那地方,三年死了三个御史。明面上是病故、遇匪,但怎么回事朕心里有数。”皇帝的声音沉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朕派谁去谁死,没人敢去,无人可用。”
谢辞跪着,没抬头。
“你不一样。你没根没基,没人保你。去了,死了,也没人替你喊冤。”永平帝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但你办事够狠,敢往死里查。所以朕需要你。”
皇帝把一块令牌推到他面前:“朕给你十个人,都是禁军中挑出来的,只听令于你。到了江南,别急着查,先活着。查到了什么,直接密奏朕,不用经过任何人。”
谢辞接过令牌,叩首。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
他没答。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淡:“朕查过你。谢宇恒的儿子,十年了,藏得够深。”
谢辞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好久没有听到父亲的名字了。这些年他都是顶着善慈堂孤儿的身份,几乎都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有过那样温暖的家。
谢辞的父亲谢宇恒是大晏的御史大夫,母亲身体不好,两个人也分不出多余的时间照顾谢辞,于是便将他养在天枢道的通济城里跟外祖父住一起,通济是大晏的东都,气候温和湿润,离天阙距离也近,外祖父高家又是当地的书香世家,因此谢辞父母很放心,想他了就去通济看看,三日路程也就到了。
谢辞九岁生辰的那年跟着管家前去天阙探望父母,却看到整座谢府大火连天,血流满地,他瞪大了双眼,还没来得及哭喊就被管家死命抱走,谢辞拼了命的挣脱,用手用牙咬着管家的胳膊,小小的年纪劲儿这么大,管家差点又没拦住。
他带着谢辞赶回了通济,却没想到又看到了一场地狱之刑。
谢辞因为奔波在路上,反而侥幸逃脱了两次。
从那天开始,谢辞就跟着管家在街上讨日子,可惜管家因着爹娘、媳妇、儿子都随着通济高家的灭门死去了,四十多岁的壮年没熬住,不到两个月也去了。
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永平多少年,时间对于他没有意义。他饿了就跟野狗抢食,渴了趴湖里喝点,累了睡一觉管他在哪里。年纪大的乞丐见他瘦小,抢他的食物,他也懒得还手。那天他发了热,蜷在宫道上,浑身发烫,心想死了算了,就能见到爹娘了。是六岁的她蹲了下来,拿帕子给他擦脸,将他送到了天阙的善慈堂。
从那以后他给他自己改名叫谢辞,谢是提醒自己不能忘记仇恨,辞却是告别那个不复存在的地方。
谢辞在每一天的早朝上,都想冲上去质问龙椅上的人: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句话,我满门就没了?
可此刻他跪在这里,听着那人说“朕查过你”,说“藏得够深”,他发现自己只是跪得笔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走回御案前,背对着他,声音低了几分:“朕这几年回想起好多事,有些事确实处理得太果断了,没能再好好查一查。你的父亲……”顿了顿,“罢了。你下去吧,活着回来。朕等着你……。”
谢辞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把那块令牌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