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每年去善慈堂,都会特地去看他。
看他捧着书念,念得摇头晃脑,她便去求娘亲,说那个小哥哥好聪明,能不能给他请个夫子?娘亲笑着点了头。
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她又去求娘亲,说那个小哥哥太瘦弱了,能不能给他请个武师傅?娘亲又点了头。
最后一次见他,是她十三岁那年。
她远远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十六了,个头蹿得老高,站在那里像一棵小白杨。他正跟夫子说话,眉眼舒展着,不知道在笑什么。她听夫子夸他,说他惊才绝艳,再过个四五年,一定能考上功名。
她没过去。她想他正用功呢,不能打扰。
后来,沈家就出事了。
她捂住脸,指缝里渗出一点温热。
谢辞,十八岁,探花。
她想起夫子说的话——再过个四五年,一定能考上。可现在才两年,他就已经是探花了。
他拼了命吗?
为什么?
她想起在囚车里看到的那双红肿悲痛的双眼,想起人群里那个跪着的身影,想起他望着囚车的目光。
她想起每个月掖庭多出来的灯油炭火,想起自己病时不知谁请来的太医,想起韩尚宫说的“你背后站着谢辞”。
他是为了她吗?
可她又想起韩尚宫说外面人对他的议论,说谢辞谄媚,说谢辞狠戾,说他是疯狗,说他踩着尸骨往上爬。
她想起他十六岁时的模样,那时候善慈堂里人人都喜欢他,夫子喜欢,武师傅喜欢,小孩子围着他转,老婆婆也爱跟他说话。不管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见了他脸上都有笑。
那个爱笑的少年,怎么就成了旁人口中的疯狗?
清风朗月、温润如玉,又怎么会跟清冷孤傲、谄媚狠戾沾边?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无尽地悲伤涌上心头,就算考上了探花,一个月也就五两银子,还要打点掖庭,说不定教坊司那边他也去了,他是怎么撑下去的?
她想起那双眼睛,那年宫道上那双倔强不甘的眼睛,囚车旁那双红肿悲痛的眼睛,分明是同一双。
她忽然很想见他。
想看看他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想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个给他擦脸的小丫头。
不,他肯定记得,所以他才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她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抖动着。
……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的。沈栖寒睡不着。
她躺在黑暗中,盯着那根旧梁。韩尚宫让她不要淌这趟浑水,但她一闭眼,就想到周嬷嬷那双眼,混浊的眼神看似认命但又留着点光,将灭未灭的。
如果是谢辞,他会怎么做呢?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屋里泛着青白的光,她却忽然坐了起来。
那堆宫绸还在赵刚屋里。
如果她不去,那当年那个执事就真的白死了。
她又换上了浣洗局的那套旧衣,灰扑扑的,夜里看不出来。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
经过赵忠屋时,她放慢了步子。
那扇破木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她正想着要不要推开看看?这个点赵忠应该刚爬过狗洞在在外面赌钱,忽然“噗通”一声闷响,从她身后传来。
她脚步钉住。
是纺织局里的那口井,她绕了过去躲在围墙后面看,她没有看到赵忠矮小的身形,只瞧着井沿边立着三个人,正低头往下看着,井里传来一阵扑腾,一下,两下,然后没了。
她突然就明白了,捂住嘴,转身就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刚!赵刚不能死!
风从耳边刮过,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一脸,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跑。风从耳边刮过,她跑得跌跌撞撞,膝盖撞上墙角也顾不上疼。
拐过弯,赵刚那屋就在前面,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她正要去推门,却听到里面的呜咽声,还是来迟了吗?
她脚下一绊,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里面立马传来一声,“谁?”
一只手却从背后捂住她的嘴。
身子一轻,脚离了地。
风声从耳边刮过,一阵冷香裹住了她,很淡,很清,像雪夜里的梅花。
她本该害怕,可她没有,反而感到一阵心安。
她猜到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