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寒垂着眼:“奴婢不敢提。”
韩尚宫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她把画卷起来,放在一旁,再看向沈栖寒时,目光里多了些温和。
“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沈栖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道,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坚韧,“奴婢认为这宫绸的损耗量实在是有些惊人。”而后又拿起自己重新抄写的账本,包含十年间来的总数和损耗量,“韩尚宫请看,这账本看似杂乱但很有规律,永平十年至永平十三年,每年损耗量两千匹,永平十四年损耗量三千匹,永平十五年至今,每年损耗量均多于两千匹,尤其是今年特别多,近五年的数目反而像是一种试探,然后也就被养大了胃口。”
沈栖寒默了一会儿,韩尚宫没有回应她,便又提起了话题:“永平十四年,我记着韩尚宫似乎说过那年的杨掌事匆匆出宫,顺带带走了一些东西,奴婢最近又听说了一些秘闻,怕是杨掌事当年出宫另有隐情。”
她没提冯公公,也没提赵刚和赵忠。
韩尚宫的目光从账本上抬起,落在沈栖寒脸上。那目光先是惊讶,然后一寸一寸沉下去,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你倒是敢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沈栖寒心上,“小小宫女,跑来问女官后宫的密辛,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沈栖寒垂着眼,一动不动。窗外的日光照在她侧脸上,更显的她面容沉静,清冷孤傲。
韩尚宫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收了,转而浮起一层复杂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才来两个月,就查到这些。”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怕是你还知道点什么吧?”
沈栖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奴婢还有线索。但奴婢不敢说,也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韩尚宫没问她是什么线索。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栖寒。
窗外是尚功局的院子,几株瘦竹立在墙角,日头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个冯公公是太子的人,也是赵忠的干爹。”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掖庭每年那两千匹损耗,说白了,是孝敬太子的。掖庭令周公公也知道,用他的路他的钱做别人的人情,可他就是没法管,冯公公是太子的人,是从六品慎刑司掌事,他一个从七品的掖庭令,拿什么管?”
她转过身,日光在她身后,照得她的脸有些暗:
“何况这两千匹,放在整个皇宫的账上,算什么?宫里这样的人情往来,多了去了。没人会为这点事去得罪东宫。”
沈栖寒垂着眼,手指攥紧了袖口,指尖发白。
韩尚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开口:“你说的秘辛,她,她是被牵连的。织染署蒋令一直都知道每年会有一部分被冯公公拿去孝敬太子,但是当年赵家兄弟多拿了一千匹,导致宫里冻死了人,皇上大怒,没办法,织染署只能派人来查,一查就查到了冯公公头上,最后还是太子从中斡旋,保下了冯公公,但这事必须有个说法,赵忠和赵刚都是冯公公的干儿子,不舍得杀,只好找了一个替罪羊,因为宫绸是从小丫头库里出去的,所以她就必须死,对外宣称她畏罪自杀,这事也就了结了。杨掌事害怕,连夜收拾东西出宫,算是捡了一条命。”
沈栖寒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赵刚他们,这都被保了下来?”
韩尚宫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之前丁宫女冤枉青禾那事,你知道是赵忠吧?”
沈栖寒一口气没提上来,听到这彻底糊涂了,“是啊,但那跟这有什么关系?”
“跟这没关系,但那时有人要帮你出头,于是周令就把赵忠叫到值房,想着打上五十大板,不死也该残了,没想到掖庭令里冯公公的眼线不少,直接将人提走了,最后找了自己人打了二十大板,算是了结了。”
“替我……出头?”沈栖寒睁大了双眼,难道又是,他?
“是的,去年的新科探花郎,谢辞谢大人,短短一年升了半品,如今已是从六品大理寺丞。人人都道他谄媚,狠戾,但周公公跟我说过,他见过的谢探花冷寂,孤独。”
“谢辞……我不认识他。”
沈栖寒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往下坠,沉沉的,拽得她喘不过气。
韩尚宫看了看她恍惚的样子,“怎么会呢,周令说谢大人一直都在替你打点,你怎么会不认识他呢?”
沈栖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韩尚宫也不在言语,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几句:“谢大人只是见过周令,希望你能在掖庭好过点,周令也就行个方便,将你送到纺织局,但你现在,却都是靠你自己争取来的。”她逐渐变了语气,开始严肃起来,“你今天查到的这些都是他们想拼命隐藏的秘密,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跟五年前的小丫头一样,这宫绸案到此为止吧,这水太深,现在的你淌不过去,就连我也没有办法。”
沈栖寒失魂落魄地走了,她一方面在思考谢辞是谁,自己何时见过他,一方面又在想这案子怎么就到此为止了呢,那小丫头的冤屈还有可能重见天日吗?那赵家兄弟又何时才会真正伏法呢?
……
屋里静下来,只剩窗外的日光和一室沉默。韩尚宫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又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越走越远。
韩尚宫望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不定……真能改变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