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有一处庄子,不大,门口没挂牌匾。
织染署令蒋良从马车上下来,天色已经擦黑了。他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门。
门房引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几丛竹子,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
“蒋令,公子在里面。”
蒋良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窗前站着一个人,身形单薄,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灯影落在他脸上,清俊,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像是常年睡不好。他咳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蒋令来了?”
蒋良没敢坐,双手捧着那叠银票递过去:“公子,这是今年的,四千匹的量,一千二百两。”
年轻人接过银票,看也没看,随手放在桌上。
蒋良低着头,喉结动了动,又补了一句:“掖庭那边传话来,说今年布料不够用,不够新进来的宫女太监过冬了。这才六月份,怕是又有人手脚不干净。不过量不大,没有五年前那次多。”
年轻人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噼啪的响声。
蒋良垂着头,额上沁出细汗,不敢擦。
过了好一会儿,那低低的声音才响起来:“知道了。”
蒋良如蒙大赦,躬身退到门口。
正要转身出去,身后又传来一句:“告诉冯彰年,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就做掉吧,别不舍得了,一次两次的,早晚有天耽误事。”
蒋良愣了一下:“是。”
年轻人嗯了一声,没再问。
蒋良退出去,把门带上。站在廊下,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屋里,那年轻人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望着外头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温和,病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咳了两声,把窗关上。
桌上的银票安安静静躺着,他没再看一眼。
……
沈栖寒从吴大爷口中得知赵刚白天运送东西是过了明路的,并且是冯公公作保。可是沈栖寒在掖庭里并未听说过哪位公公姓冯,就算有,也不像是能为赵刚作保的,那想要知道冯公公是谁,只能跳出掖庭局再去问问。
她在掖庭待了两年多,却从没出过这片地方,打听了好久才问明白,尚功局在掖庭东边,得穿过两道宫门,再绕过一处夹道才能到。她一路走一路记,怕回来的时候找不着路。
怀里揣着一卷纸,用旧布包着,是她昨夜熬到三更才赶出来的东西——一幅墨竹图。
小时候在外祖家,她见过一幅《墨竹图》,据说是前朝一位大家的手笔,画的是几竿瘦竹,疏疏落落,清气逼人。外祖说那人一辈子刚直不阿,画的竹子也带着骨头。她那时看不懂,只觉得好看,后来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那几竿竹子的姿态便印在心里了。
昨夜她凭记忆把那幅画临了下来,一笔一竿,不敢懈怠。画完搁笔时,窗外已经蒙蒙亮了。她对着烛火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清高的竹子被她画的萧瑟寂寥。
她把画卷起来,塞进怀里。
到了尚功局门口,她站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进去通传。等的时候她手心出了汗,把那卷画攥了又攥。
韩尚宫正在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沈栖寒进去行了礼,把那卷画放在桌上,低着头说:“奴婢小时候在外祖家见过一幅《墨竹图》,据说是前朝大家的手笔。昨夜凭记忆临了一幅,想着韩尚宫也许喜欢。只是年月太久,好多细节记不清了,您别见笑。”
韩尚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画卷展开。
几竿瘦竹,疏疏落落,清气逼人。可以看出作者虽笔法有些许稚嫩,但那股子清拔的劲儿,与原作不差几分。韩尚宫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画上,像是透过那几竿竹子在想别的什么。
“这画……”她顿了顿,“你外祖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