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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城的夜,是从教坊司开始。
那楼实在是太高了,站在上面仿佛能碰到月亮,不愧名为揽月楼。
充满着暖香温玉的地方,却叫着这么清雅高贵的名字,真有意思。
沈栖月这样想着想着就醉了,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活在九重天上的妓。女。,看着高贵实则下贱。
她伸出手去摸星星,整个人都探到了窗户外,好似下一刻就要飞升,但她看到了街上的谢辞,她被拉住了。
谢辞穿着一身半旧的竹青色袍子,踏着一双被磨了边的靴子,打扮的毫无出彩,但整条街就是因为他变得鲜亮起来。
明明自己只有那五六两俸禄,就算时常给人润笔,也不过几十两,一份银钱掰成三半用,自己留着最少的那点。
受苦的何止沈家女眷,还有他。
但沈栖月今晚的心情明显雀跃了几分。
“弄玉姑娘,时辰到了,该出场了。”嬷嬷敲了两下,就推门进来,她讨好的笑着说:“今儿栾公子和谢公子都来了,按您的吩咐,特地将谢公子也请到了上座,总归希望他们能够尽兴而归。”
沈栖月冷笑一声,并未搭腔,整了整身上杏色的纻丝长裙,拢了拢外袍,走出了房门。
她敲了敲对面房间的门,“娘,我去了,晚些回来。”
萧山岚没回话,估计是已经睡着了。
戌时三刻,摘星楼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整条街都泛着暖色,车马如流,人声鼎沸,竟叫那星星月亮也失了颜色。
沈栖月坐在五楼的花厅里,遮着面,却依然惹得楼里的人看醉了。
今天这弄玉姑娘的场子,依然是从一层到五层,站满了人。
空气突然静了,古琴的声音缓缓流泻出来,只听得到那靡靡琴音和人群刻意憋住的呼吸。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座竟没人说话。
三息之后,掌声如潮水一般涌起。有人大喊着“好”,有人往楼里扔着银票,有人站起来大哭,朝着弄玉姑娘敬酒。
满座的宾客,竟只有谢辞和栾江汜还冷静着。
“谢探花,你认为这曲如何啊?”栾江汜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笑着问道,只是那眼里却没有一点笑容。
谢辞摩挲着茶杯,并不看他,他一直盯着花厅里的沈栖月,那目光看似在她身上,只是心思早拐到了深深的掖庭里。
他淡淡回道:“弄玉姑娘的琴艺与嗓音,自是无可指摘的。”
可是栾江汜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或者说,谢大人不是来听曲而是来看人的?真是好兴致啊。人人都道谢探花清高不可冒犯,从不赴酒局,从不凑热闹,每天除了衙门就是回家,我看那些人倒是都说错了,谢大人明明是个假正经,表面清冷孤傲,心里头呀,却装着教坊司的姑娘。”
谢辞终于听出了栾江汜的未竟之意,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拒了栾家那桩婚事,才招来这般冷眼,所以从未在意过栾江汜,一心只想着如何再多挣点银钱,帮沈家女眷多多打点。今日才忽然发觉,原来不止那一桩事,更多的恐怕是因为有人一直惦记着沈栖月。
谢辞淡淡笑着,“既然如此,栾大人,下官也有一事不明。”
栾江汜挑眉:“哦?”
“栾大人是状元及第,天子门生,令尊又是世袭的国公,从二品尚书右仆射,位极人臣,听说栾家家风严格,令尊会允许栾大人次次往这揽月楼跑吗?”
栾江汜的脸色微微变了。
谢辞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下官听闻,令尊治家极严。大人小时候,怕是多看一眼丫鬟都要被罚跪祠堂吧?如今倒是好,自己挣了功名,翅膀硬了,敢往这烟花柳巷钻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意,但那语气却比刀子还锋利。
“大人在这儿听曲、赏花、惦记着弄玉姑娘,令尊在家里,他,知道吗?”
咔嚓一声,栾江汜手里的白玉酒杯碎了。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在说什么。
恰逢此时一个小丫鬟朝他们走来,“谢公子,弄玉姑娘邀您暖阁一叙。”
谢辞点了点头,朝上走去。
栾江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碎掉的玉杯,楼下的丝竹声又响起来,唱的是首热闹的曲子,可他一句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