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后来他发现也许并不止如此,谢辞日日在宫墙外的站立,时不时对掖庭的打点,那位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不出两个时辰便会递到谢辞案头,虽不简单,倒也纯粹。
谢辞今日换了新袍,绿得比往日深些。周令看在眼里,心道这是升官了,才一年,就升了一级。
“周公公,这一年来掖庭之事,多亏您照拂。”谢辞又行了个礼,真心实意。
“谢大人折煞老奴了,不过是分内之事,况且因这事还拔掉了不少冯掌事的眼线,说起来,倒是老奴要好好谢过你。”
谢辞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周令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说起来是我承了你的情,怎敢再收大人的钱——”
“周公公不必客气。”谢辞把银票塞进他手里,“往后还有劳烦的地方。”
周令攥着银票,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谢辞已经转身向前走去。
因着没资格乘轿,谢辞从掖庭步行至大理寺时,微微出了些细汗,到了地方倒没急着当值,先去井水边洗把脸。水珠还挂在脸上,便听见廊下传来几声冷哼,他只当没听见,径直进了值房,解下腰间佩囊递给迎上来的书吏:“把近期的案卷都搬来。”
……
谢辞,十九岁。入仕一年,从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升到从六品大理寺丞。外头的人说起他,什么话都有。
头一桩,便是他的相貌。
去年会试时,他才十八岁,是整个贡院最年轻的举子。待到殿试传胪唱名那天,他穿着进士袍服走出来,满街的人都看呆了——眉目如画,清冷疏离,如同谪仙一般。
不少人嘀咕:“这般年纪,这般相貌,莫不是靠脸上位的?”
“探花探花,本就是选年轻的俊才,可不就是看脸么,至于才学,只怕是稀松平常。”
谢辞只当没听见,从不辩解。
因为很快,这些质疑就被打破了。
四月琼林宴上。
他坐在席间,青袍玉带,面如冠玉,满座宾客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隔着苑墙的纱帘,不知哪家的小姐们偷偷张望,窃窃私语。后来不知谁带头,竟有人隔着帘子往他那边扔了花枝。
一枝,两枝,三枝……
他微微怔住,随即颔首致意。花瓣落在肩上、发间,他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可就是这样,反而让那些小姐们更疯了。
后来宴上传诗,他当场写的几首,让老翰林们赞不绝口。
有人说他是“本朝少年才俊第一”,有人说他“诗有盛唐气象”,还有人感叹:“原以为是绣花枕头,谁知真有两下子。”
那一日之后,风向全变了。
京城里都在传他的好话——温润如玉的探花郎,才貌双全,前途无量。不少官员托人去探口风,想把女儿嫁给他,甚至吏部尚书都单独约了谢辞,动了心思。
可他一个都没应。
“家世寒微,不敢高攀。”他只回这一句。
有人笑他迂,有人说他傲。可那些大员们面上不说,心里却更看重他了,寒门子弟,不攀附权贵,不结党营私,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那时候,满京城的小姐都想嫁谢辞,直呼他是“天阙第一公子”。
但不过数月,风向又变了。
去年下半年,他接了内侍省的案子,那时他还是翰林院编修,本不该插手刑狱,可皇上亲自点了他的名。
他领了密旨,查了三个月,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揪出来。那案子牵连七八个人,都是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太监。他查案时手段狠辣,审问用了大刑,有人熬不住,当场死在大堂上。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一个读书人,怎么比那些酷吏还狠?”
“听说他在大堂上坐着,看着犯人受刑,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种人,往后谁还敢跟他共事?”
案子结了,他升了官,可外头的骂声也起来了——有人说他谄媚,专挑皇帝想办的人办;有人说他狠戾,办起案来六亲不认;还有人说他是疯狗,逮着谁咬谁;还有人诅咒他不得好死,盼望他早点落下神坛。
他听了,还是不辩解。
外头骂得越凶,他爬得越快。他想,只要爬得够高,总有一天能护住她们,也能把两家的冤屈一件一件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