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禾守着父亲的遗体,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站了许久。深秋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她额前凌乱的碎发,也吹得她浑身刺骨冰凉。那寒意从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她指尖不住发颤,可心底的冷,却比这深秋的寒风更甚、更烈。她目光死死锁着白布下那熟悉的轮廓,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父亲往日的模样——那个总笑着叫她“小禾”,把她护在身后遮风挡雨,会把剥好的橘子小心翼翼递到她手里,会在她难过时温柔摸她头顶的父亲,怎么就成了眼前这具毫无温度的躯体?她甚至不敢伸出手去触碰那层白布,怕一碰到,就彻底确认了这残忍的现实,怕这仅存的念想,也会被那冰冷的布料彻底击碎。
母亲还在病房里昏迷着,医生说,母亲本就身体孱弱,经此丧夫重创,怕是要卧床许久才能醒转。林清禾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二十岁的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天塌下来的滋味。她曾以为,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可如今,父亲走了,天,是真的塌了。而她,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必须学着自己撑起来,哪怕脚下已是万丈深渊,哪怕前路满是荆棘。
江亦辰一直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失魂落魄、浑身死寂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几次想伸手抱抱她,给她一点支撑,却都被林清禾下意识地躲开。她的眼神空洞而冰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明媚,没有了半分少女的鲜活。
不是她刻意疏远,而是此刻的她,满心都是父亲的离世和母亲的昏迷,连呼吸都觉得艰难,更无力去回应任何人的靠近。更何况,江亦辰与江母的对话,还在她耳边反复回响,那些冰冷刻薄的话语,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心底,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张阿姨忙前忙后地奔波,办理着林建国的后事,林清禾就那样木木地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听着周围嘈杂的脚步声、叹息声,却觉得整个世界都与自己无关。她的世界,在父亲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化不开的冰冷,将她牢牢包裹。
傍晚时分,林氏集团的几个老员工匆匆赶来医院,脸上满是悲戚与无奈。老副总走到林清禾面前,语气沉重地开口:“清禾小姐,节哀。董事长走后,公司群龙无首,王浩步步紧逼,核心项目被抢、银行要提前收贷,林氏……撑不住了。”
“我知道了。”林清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钻心的疼,“麻烦各位叔叔伯伯了,父亲的后事处理完,我会去公司处理后续的所有事情。”她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说出这句话,哪怕心里早已翻江倒海、痛不欲生。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父亲的后事要办,昏迷的母亲要照顾,公司的烂摊子也要收拾,她没有资格软弱,更没有资格倒下。
老员工们看着她单薄瘦弱、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身影,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纷纷叹着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奈离去。他们都是跟着林建国一起打拼的老人,对林家有着深厚的感情,可如今树倒猢狲散,他们自身难保,也实在无能为力。林清禾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刻,她终于彻底体会到了什么是世态炎凉,什么是人情冷暖。
医院的走廊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林清禾、江亦辰和张阿姨三个人。张阿姨看着林清禾苍白憔悴的模样,抹着眼泪,哽咽着劝道:“清禾小姐,你可千万要撑住啊,夫人还等着你照顾,这个家还等着你撑起来呢,你不能倒下。”
林清禾麻木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她缓缓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母亲,心里默默默念着:“妈,你快醒醒,别丢下我一个人。”随后,她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江亦辰,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回去吧,谢谢你今天陪我。”
这句话,看似平静,实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听过太多豪门恩怨,也见过太多门当户对的规矩,如今林家败落,她这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终究是配不上江家的少爷,终究是入不了江家的眼。与其让他在家族利益和她之间左右为难,不如她先主动放手。
江亦辰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清禾,我不回去,我留下来陪你,你一个人撑不住的,后事、阿姨的照顾,还有公司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不用了。”林清禾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就不麻烦你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看到他眼里的犹豫和挣扎,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她曾经天真地以为,他们的爱情能抵过一切世俗阻碍,能跨过所有艰难险阻,可现在才明白,在现实的残酷和家族利益的重压面前,所谓的海誓山盟,所谓的一生守护,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清禾,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和我妈的对话?我……我可以解释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我只是……只是身不由己。”江亦辰的声音发颤,裹着浓浓的急切与愧疚,眼底满是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满心都是想解释、想挽回的迫切,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说自己夹在家族与她之间的无奈与挣扎,只剩满心的焦灼与无措。
“别说了。”林清禾猛地打断他的话,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心底的疼,却像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我明白,江家看不上我这个家道中落的女孩,也容不下我这个拖后腿的破落户。你走吧,从此以后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