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痛的龇牙咧嘴,少妇一愣,手伸了伸,又板着脸走了。
看着眼前的一幕,霍瑶光不禁蹙起眉头。
这少妇是江嬷嬷的三女儿,叫做阿秀,她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前几年不幸亡故,如今只剩二哥尚在。
李氏体恤江嬷嬷服侍她多年,免了阿秀的奴籍,让她嫁了个大夫,那大夫起先对她尚可。只后来不幸医死了人,生意一落千丈,那大夫日渐消沉,总是酗酒,对她动辄打骂。
她没有办法,就去求江嬷嬷,江嬷嬷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家的事我们管不了,他若打你,你忍着便是。”
阿秀心灰意冷,只好离开,眼见家里的米缸见了底,她走投无路,只好去求李氏,这才在厨房谋了个差事。
得知阿秀的经历,霍瑶光很难不想到自己,同是被抛弃、被无视的女儿,她们所遭受的悲苦也都那么相似。
所以,此刻看着那个倒在假山上,几乎站不起来的妇人,她实在生不出一丝恻隐。
倒是玉清,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安抚了几句,这才回来。
霍瑶光望着江嬷嬷蹒跚的背影,勾了勾唇角,眸光微冷,转过身,默然不语的往外行去。
出了程府,早有马车在那候着,一应礼佛用物也都准备停当。两人不再耽搁,朝无量寺出发。
无量寺坐落在城北少阳山上,临崖而建,宏伟古朴,院中矗立了三座宝塔,和一株枝繁叶茂的银杏树。该寺始建于武皇时期,距今已有千年,那株银杏更是武皇亲手栽植。
因着这个缘故,无量寺虽屹立千年却长盛不衰,香火鼎盛甚至超过本朝国寺宝光寺。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地方。霍瑶光抬头望去,白玉石阶蜿蜒而上,山腰间云蒸雾绕、绿树掩映,宏伟古刹隐在期间若隐若现。
霍瑶光和玉清走下马车,旁边候着的轿夫连忙迎上来,笑容亲和:“两位娘子可是要上山?”
玉清点点头,问了价,正要让霍瑶光上轿时,却听到一阵哭声。
二人不约而同望过去,东边的松树旁,一位中年伙夫正在安慰一个圆脸小厮,旁边放着一架华贵的马车,显是大户人家的。
“事已至此,你还是节哀吧。”
“多谢李大叔,劳、劳你送信了。”那圆脸小厮抽抽搭搭,泣不成声,男子在他肩上拍了拍,又宽慰了两句便离开了。
圆脸小厮抹了把眼泪,踮起脚,焦急地朝寺里望去。
生老病死,人力难及...
霍瑶光默然一叹,坐上软轿,吱呦吱呦上了台阶。约摸过了一盏茶,终于到了山腰,玉清掏了碎银给轿夫后,和霍瑶光一道往寺中走去。
寺里香客众多,却不喧闹,梵音阵阵、香火缭绕,令人心静清明了许多。
为表诚意,霍瑶光摘下帷帽摘后,才进入主殿焚香、祷告,一套流程下来,费了不少功夫,正要起身时,耳畔传来惊喜的声音:“姝姐姐!”
霍瑶光转头望去,见程怀若从门口走了进了,她身后的丫鬟提着竹篮,也是来礼佛的。
她随即起身,微笑道:“若妹妹。”
程怀若连忙走过来,亲切地挽着她的手:“姐姐来的好早。”
“还好,不及妹妹。”霍瑶光淡淡一笑,顺势将手抽了回去,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她身后的竹篮,上面虽搭着一层绢布,却凹陷着,显然里面已经空了。
看来是专程等她的。
程怀若有点尴尬,讪笑:“姐姐什么时候回去,妹妹同你一起吧?”
“待会儿我还得跟着师傅们一道诵经,为免耽搁妹妹,你还是先走吧。”
“不耽搁,不耽搁,我原也想着去诵经呢。”
明显的托词,霍瑶光也不戳破,笑了笑,缓步朝偏殿行去。
寺里的僧人每日都会开坛诵经,大多时候都在外殿,但是初一十五,为了方便香客礼佛,同时,也为向偏殿供奉的长生牌位祝祷,就在偏殿开坛。
偏殿在主殿西侧,走几步便到了,之前听到的梵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了,此刻越加响亮浑厚。
迎客的小沙弥上前,朝几人行了礼:“见过各位施主。”
“小师傅有礼,还请师傅引我等进去。”霍瑶光温然一笑,朝他行了合十礼。小沙弥年纪小,见她如此貌美,性子又和善,颊上泛起浅浅红晕,忙掀起门帘,将她们引进去。
霍瑶光举目望去,几座硕大的佛像庄严肃穆,佛龛下摆着两排长明灯,烛光冉冉,衬得不算明亮的大殿格外清幽,佛龛正中则供奉着几排长生牌位。
一众僧侣分别跪坐在大殿两边,吟吟诵祷。
正中的空位上,跪着几个前来祭拜亲友的香客,最前面那人玄衣金带,身姿如兰,乌黑的发如云垂落。
虽只能看到一个背影,霍瑶光的心却蓦地提了起来。
是他!
霍瑶光怔在那里,玉清唤了她两次,她才醒悟过来,忙跟上小沙弥,跪在第三排最右边的位置。
程怀若和玉清则挨着她跪下。
梵音袅袅,烛光熹微。
霍瑶光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眸光忍不住飘向最前面的男子。见他双眸轻阖,削薄的唇一张一翕,正在念诵经文,融黄烛光印在他侧脸上,似笼了层薄薄的冷雾,虔诚中透着冷峻。
他为何会在这里?
霍瑶光眼底泛起疑惑,忽然她心中一动,朝神龛下望去,匆匆扫过几个牌位后,落在第二排正中的位置。
“慈母杨菀心,不孝子梅少渊立。”
霍瑶光瞳孔一缩,脑海里浮现出,她所知的关于杨莞心的一切。
杨莞心,出身锦州杨家,温静淑慎、柔仪恭俭,性喜花草,十六岁嫁于颍川梅敬之为妻。婚后相敬如宾、琴瑟和谐,育有一子,名少渊。
少渊周岁,梅敬之弃笔从戎,一去五年,终于大破西崇,加官进爵。同年六月,杨莞心病重不治,卒时年仅二十二岁,同年九月十五,梅敬之娶安王之女汝阳郡主为续弦。
短短几句话,囊括了杨莞心的一生,而这些还是她前世得宠后,费尽心机查到的,在那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她又经历了什么,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
六年含辛茹苦、六年忠贞守候,换来的却是郎主得势后的病重而亡,而她的郎主仅仅三个月便续娶,不谓不心急。
期间种种,难道都是巧合?
这无法不让人多想。
梅少渊年方十九,那么也就是说,十三年前的今天,正是他父亲纳娶续弦的日子!
难怪...难怪他今日会在这里出现...
霍瑶光眸中似被针扎了,泛起一缕痛意,她攥了攥帕子,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的神色。
此刻程怀若还在身侧,她不能流露太多情绪,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她虽极力掩饰,程怀姝依然察觉出她的异样,朝梅少渊看了两眼,面上露出思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