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前,武朝眉眼弯弯地握拳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负责按电梯的阿姨极其健谈,且八卦:“女朋友啊?小姑娘蛮漂亮的。”
席承业扯下口罩透气:“不是,是我以前带过的学生。”
“真看不出来,小姑娘一点都不怕你。”
席承业心说,分明是他怕她。
轿厢里只有席承业和阿姨两人,灯光冷白晦暗,电梯下降,然后打开。
“一楼到了。”阿姨说。
席承业走出轿厢。住院楼的电梯两两相对,从里向外看根本分不清是哪一层。
这一层过于空荡了,席承业隐约觉得不对,扫了眼对面墙上的指引牌,二楼,神经外科。
他猛然回头,双合门已经关闭了。
席承业不做犹豫,掏出手机发消息:外科二楼。
但消息转了几个圈,最后变成红色的感叹号。
玻璃窗外的天光还是亮的,迷迷蒙蒙,像起了大雾,根本看不清外头有什么。
席承业转身大步走向楼梯间。
平常总零星散落人类的地方空无一人,只剩塑料包装、烟头灰烬残落。
“席老师!救我狗命啊!”
扶梯转角处突然冒出一个鬼哭狼嚎分外悲痛的女生,雷声大雨点小,哭嚎成那样眼睛都没红一下。
她一见到席承业就冲了上去,席承业下意识后退,却还是被一把抱住了腰。
“神赐给我一双完美的手,就应该在病人肠子上挥斥方遒,而不是当无情的敲字机器!席老师!我真的写不出来啊,论文怎么这么麻烦,嗷呜呜呜!”
席承业努力挣扎:“你不是在楼上——”
“对对对,楼上。”女生装腔作势抹了把脸,连眼妆都没花,羞涩又期待地一下下瞥,“一会儿我能只答不辩吗?老师你知道的,我除了会说对不起就挤不出什么来了,我好歹是您的开山大弟子,您不能不管我对吧,这样,一会儿场子就交给您了,至于您打算先发制人把我骂得劈头盖脸引得全场无限同情,还是以一挡十大杀四方力挽狂澜,我都没有任何意见!如果我能顺利毕业,一定买来最好的泥胎请最好的雕工贴上满满的金箔——老师你知道的,我很穷,买不起那么多黄金——从此以后日夜供奉在台前,我焚香沐浴更衣叩首,保证虔诚地信仰您在人间的伟大化身!”
席承业被她扼着手,揉不了胀痛的太阳穴:“武朝,我还没死。”
“您是活佛,是活佛。”武朝谄媚地笑了笑,将席承业往楼上推,“快快快,别逃避了,答辩要开始了。”
席承业几乎恍惚了,年轻活力的武朝,说着当初让他做了半年噩梦的话。
时间回溯不是只有两小时吗?
为什么他会见到八年前的武朝。
武朝拽着他,力气出奇得大,那双手漂亮修长,极其稳当。
席承业想起来,自己当初能容忍武朝三年,全靠她强大的实操天赋,任何术式,看两遍上手两遍就会得差不多了,她天生适合手术台。
穿过电梯间的大门,里面不是神外的病房,而是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
武朝把席承业按在专家席上,背影欢快地登上讲台,工作人员打开幻灯片,席承业扫了一眼,眼珠定定地落在幕布上,浑身僵硬。
那是武朝第一次做的答辩PPT,格式、内容、配色、逻辑,无一合格,修改了十几遍后依旧伤眼。
后来席承业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糟心东西会更新,他怕看见更碍眼的,爬起来把讽刺的红色备注全都删了,自己一个字一张图地给她改完。
武朝在台上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身边专家接连开麦,从各个角度精准抨击猛烈轰炸。
席承业无话可说。
他们说的都是他的词啊。
武朝心理素质极佳,她没朝席承业投来任何求助的眼光,只是等这一轮批判过后,朝工作人员招招手,笑容羞涩内敛:“谢谢各位老师的批评,在席老师的帮助下,我又重新准备了一份,希望大家再给我一次机会。”
幕布开始放映新的幻灯片。
赫然是PPT版本二!
席承业顶着周围人投来的意味深长的凝视目光,眼前一黑。
“……想要破除领域,只有两种办法,爆破能量最薄弱的点,或者杀死构筑者。”
【这里还在叽里咕噜讲课,那边已经开始答辩了(狗头)】
【第一次带入了导师的角色,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纸人保安终于意识到自己打不过周潋,干脆把腿骨安上了,它紧紧跟在周潋和郑无忧身后。
周潋正在确定领域范围,狩猎场的大小也是评估堕灵实力的辅证。
每当郑无忧经过窗户之类的地方,保安都会飞快跑到前面拦住。
如果忽视它少一截胳膊,简直像展开翅膀的老母鸡。
周潋讲了一大段也累了,喝了口水,他把目光放在郑无忧身上。郑无忧有一瞥没一瞥地瞄着保安,他很少露出这样天真的好奇,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比起周潋小时候调皮捣蛋四处淘气的样子,郑无忧身上有种超出年龄的违和感。
“你不想问问我以前的故事吗?”
郑无忧点了点头,眼中亮起光,又有些迟疑着黯下去:“但妈妈可能不想让我听。”
周潋:“这和妈妈有什么关系?”
郑无忧:“妈妈一直很害怕我出事,如果她知道我主动接触这些危险的东西,她会伤心。”
他看向周潋,眼里满是清澈平静,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我们中间会裂开一条缝,我在这边,妈妈在另一边,即使我们依旧互相爱着对方,但这条缝隙太长太宽,我们再碰不到彼此的心了。”
“就像哥哥和妈妈一样。”
“我害怕这条裂缝出现在我和妈妈之间,我怕自己处理不好。”
几句话,像一把重锤砸在周潋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