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无话,死寂蔓延。
周正华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他罕见地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正要开口,被唐盈匆匆打断:“当年周潋加入的时候才十四五岁,周正华,你是这个系统里的人,应该很清楚,如果没有监护人授权,当时周潋根本不能进入前线,那么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是谁给了授权和签字?”
唐盈连手指也在细细颤抖,周正华见她脸色很差,将餐前甜点轻轻推了过去。
“是我。”
温婉的眼下弧线很快漫出水光,又被胡乱擦去,唐盈吸了吸鼻子,小勺颤抖着将布丁四分五裂,垂着眼睛哑声道:“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连自己儿子的命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推出去,我只不过想让无忧彻底远离你们的世界,真要算起来,谁都不比谁光明磊落。你别摆出一副惺惺作态的表情,我来这只想要一个答案。”
话到尾处,唐盈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
她见过周正华重伤,血从腰腹淌了满地,也见过从手术室出来的周潋,她站在熏黑的钢铁废墟外抬头看,感觉自己也被它吞没。
草木皆兵,杯弓蛇影,说她独断专行也好,愚蠢可笑也好,她只是个普通人,谈不上卑劣,更难以企及所谓的高尚。
“如果我说有办法。”周正华摩挲着杯壁,平静地问,“周潋呢,你也想毁掉他的天赋吗?”
唐盈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反问,表情短暂空白。
“周潋是很强大的天赋者,部门创立以来,从未有像他这样潜力无限的天才。他执行过很多任务,救下无数人命,不出意外,他会成为中洲未来几十年内最强大的武器和守护神,但他现在在大学当老师。”
唐盈舀了一勺布丁咽下去,甜得发苦:“也许他本来可以拥有更伟大光明的前景,我强扭逼迫他退出来,还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没留回转余地。如果他因此怨恨,我可以接受,但你没有资格替他谴责。”
周正华:“唐盈,没有人谴责,也没有人怨恨。恰恰相反,我们对你心存愧疚。”
他继续说:“当时签署授权,是不得已而为之。周潋接触堕灵的时间,比你想象得还要早,在他加入忠义门前,忠义门已经到处找他。如果不签字,等同放任周潋独自面对危险,我远在召南,鞭长莫及。与其这样,不如让他进入系统,接受保护和管束。”
“不告诉你是我的私心,后来周潋受伤,才终于瞒不下去。他从小就是有想法的孩子,绘画,书法,钢琴,架子鼓,前前后后报的兴趣班,只有几个留了下来,他不在乎老师评判的天赋,他不愿意做的事,谁都逼不了,反之亦然。只是因为牵连到了你,才迅速决绝地退出了忠义门。”
唐盈捏着勺柄的手指用力发白。
周正华:“当初周潋年纪还小,我们有权帮他避开歧途——我们眼中的歧途。他现在心智成熟,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假如他和你的愿望依旧背道而驰呢?”
唐盈始终低着头:“这和我们要讨论的不是一码事,今天只谈无忧。”
周正华笑了笑,不疾不徐:“那好,我换一个问题。如果郑无忧成年,选择接受天赋,接受与之伴行的危险,你会支持他吗?”
沉默。
心跳不断沉落,唐盈很缓慢地说:“我不会。”
她盯着桌旗上繁复缠绕首尾相接的花纹,视线再度模糊,像是因果循环,要她一次次面对火车择轨的问题:“如果注定要有牺牲和妥协,那就牺牲我的,宁可他们恨我怨我……但至少,但至少他们能全须全尾——”
她努力狠下心肠,但听起来慌不择路。
周正华抽了张纸给她:“没有人会恨你怨你。他们在乎你,尊重你,敬爱你,就像你爱他们一样。”
唐盈忍不住哽咽,她其实还有话想问,但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人像一台精密无误的机器,他理智,冷静,用头脑承托起大局,他站在高处,连慈悲安慰都像是俯视,俯视她渺小的痛苦。
一方面她认可周正华的话,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恐惧,想自私地将孩子们揽在羽翼下。
两边似乎都没错,又似乎都错了。
唐盈感觉自己快被撕成两半,心力交瘁:“今天就到这里吧。”
再谈下去,她恐怕会更失态。
周正华安静片刻:“我送你。”
他将唐盈送出门。郑齐枫下车走来,先小心地牵住唐盈,而后朝周正华看去,微微颔首:“我们先走了。”
周正华笑了笑:“麻烦你了。”
他们浅浅交谈,而后分道扬镳。
周正华站在原地,目送车尾灯远去,暗处走出两个天赋者:“周教授。”
他收回视线,声音淡淡:“回总部。”
北方,雪山。
几天一对一教学下来,两个小孩迅速掌握了不炸鱼和不被炸鱼的要领。
得益于种族优势,周白白已经开始挑战花式技巧,随行教练眼神都变了,恨不得立马抓着小姑娘为国争光。
不过周白白兴趣寥寥,不管教练如何描绘灿烂的职业未来,她左耳进右耳出,下了板就忘得一干二净。
与之相反的是青臣,玩了几天推坡都推不好,偏偏人菜瘾大,跌倒再爬起,乐此不疲。
离开雪场前,青臣买了一整套装备。
周潋:“青山太陡了,以你的水平,除非滚下来。”
青臣吃完最后一支雪糕,意犹未尽,将冰棍扔进垃圾桶,粗略一数,里面约有六七支,而这只是一天的量。
他懒得反驳周潋,在暖气房里吃冰很容易上瘾,短短几天,他对北方的冰天雪地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悠悠然道:“有你作垫,我担心什么?”
周潋简直匪夷所思:“你的心眼还能再更坏吗?”
青臣叹息:“我连心都给了你,按理说,我没有坏心眼这种东西。”
“是谁故意铲倒我?”
“哦,是谁在我铲教练的时候看热闹拍照?”
屋子里唯二的成年人躺在沙发上连屁股都不挪,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皮瞎闹。
这两人凑在一块像起了奇怪的化学反应,少有温馨和平的时候。
郑无忧第一次见他们吵起来时紧张得要命,一边是稳重靠谱的兄长,一边是温柔漂亮的好人,帮谁或者不帮谁都是问题。
现在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能在唇枪舌剑中面不改色地闭目塞听了。
“行李收拾好了。”
“嗯,等周白白下来我们就出发。”
去机场的路开得并不顺利,走走停停。还没到春运时间,虽然是下班高峰期的,但机场建在郊区,通行靠高架,北方地广人稀,按理说再堵也堵不到哪去。
接车司机走到一半,同群里人聊了几句,很快换了车道。
他边打方向盘边解释:“有条高架上头出事了,撞得贼邪乎,后边压车压出去二里地,动都不带动的。”
周潋心口忽然一沉,面上应付着司机,飞快掏出手机。
屏幕上进度条迟迟不到位,勉强闪了一下,跳转出白□□面。
响应时间过长,无法访问此网站。
忠义门服务器崩溃了。
车窗外,夜色渐渐侵袭晚霞,像是某种预告。
周潋看着外面天色,手指轻轻敲击,司机以为他喜欢听DJ,立刻乐呵呵地开大了音响。
他忽然开口:“车祸在哪条高架?”
司机用大碴子口音说了名字,接着又说:“俺们群里人说,不知道哪个虎了吧唧的的玩意儿,胆儿肥,愣把大货车怼高架上去了,咣咣咣连撞了十来辆小车,满地都是碎茬子,还血了呼喇的,贼拉吓人!”
说着,他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似乎已经目睹了现场的惨状,惋惜道:“道上车都排成串了,救护车怕不是干着急。”
周潋当机立断:“我们回高架。”
司机没见过有人凑这种热闹,直到听周潋说自己是医生,立刻来了精神,刹车油门方向盘,唰得掉了头:“小伙真带劲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走着!”
然而没开出去多久,司机群里弹出新的消息,他瞅了眼周潋,脚下油门也松了:“小伙,去不了啦,那边爆炸了。”
几辆警车同他们擦身而过,警笛呜呜叫着,几百米外还能听见。
周潋先给邵至卿发了信息,她网速快,总能抢到一手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