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甜。
甜得发腻。
阿囡高兴了,收回糖,自己小口小口地舔着,像只餍足的小猫。
吃完饭,收拾碗筷。钱串子主动要求洗碗——但要求叶屠苏付他两文工钱。被拒绝后,他唉声叹气地抱着碗去了井边。
路公子继续练剑,这次他学乖了,在院子里划了个圈,规定自己只在圈里活动。
阿飘又缩回了堂屋门口,继续吹她的竹哨。哨声很轻,很飘,像风穿过竹林。
老鬼重新蹲回炉边,用那柄破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余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明暗间显得更深了。
叶屠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炉子里渐渐熄灭的炭火。
半晌,叶屠苏开口:“那把扇子,跟了你很多年。”
“嗯。”老鬼应了声,“十八年。”
“为什么当了?”
“用不上了。”老鬼笑了笑,缺牙的地方漏风,“现在太平了,用不着那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
叶屠苏没接话。她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拨弄着炭火。火星子“噼啪”炸开,几点红光溅起来,又迅速熄灭。
“你以前,”她顿了顿,“不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会当扇子换肉吃的人。”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炭火彻底灭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屠苏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人都是会变的。年轻时觉得命最不值钱,刀口舔血,今天不知明天。老了才发现,命最金贵,但也最贱。金贵是因为只剩一条,贱是因为……有时候,一条命还换不来一顿饱饭。”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把扇子,救过我三次命。”他说,声音很平静,“第一次是在江南,被人围了,扇子里的针放倒了两个,我才逃出来。第二次是在北疆,箭射过来,我拿扇子挡了一下,箭偏了,扎在肩膀上。第三次……”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叶屠苏等了一会儿,问:“第三次呢?”
老鬼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银子,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揣回怀里。
“第三次,”他说,声音更哑了,“它没救成该救的人。”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炭灰飞扬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
叶屠苏盯着那些飞舞的灰烬,没再问。
她知道老鬼说的“该救的人”是谁。
是她爹。
那个死在老鬼刀下,又让老鬼愧疚了一辈子、养大了她的男人。
“扇子当了也好。”老鬼忽然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有些东西,留着也是碍眼。不如换了实在的,至少……”他看了眼正在井边跟一块油污较劲的钱串子,看了眼在圈里练剑、第三次差点把自己绊倒的路公子,看了眼堂屋门口吹哨的阿飘,最后看了眼蹲在枣树下、专心舔糖的阿囡。
“至少能让这群饿死鬼吃顿好的。”他说。
叶屠苏没说话。
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
老鬼还蹲在炉边,背佝偻着,像棵被风霜打弯的老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但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手里那柄破蒲扇,还在慢悠悠地扇着。
扇着已经熄灭的炉火。
扇着一段没人愿意再提的过去。
叶屠苏转身进了屋。
关门时,她听见老鬼在院里哼起了小调。
调子很老,很慢,带着北地的苍凉,混着晨风,飘出去很远。
窗外,长泾镇彻底醒了。
叫卖声,说话声,孩子的哭笑声,混成一片。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