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屠苏很快发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战略错误。
她不该让老鬼和阿囡进门。
不,更准确地说,她不该在让老鬼和阿囡进门后,没有立刻把那把杀猪刀钉在门槛上,再泼上三盆黑狗血,画个“闲杂人等与狗不得入内”的符。
因为入侵者,是有第二梯队的。
而且第二梯队的离谱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第一个从暮色里冒出来的,是个书生。
至少看起来像书生。面黄肌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青布长衫,背个磨破了角的旧书箱。他进门时正低着头,手里攥着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数,嘴唇快速翕动,念念有词:
“……四百二十二、四百二十三、啧,这枚边缘有缺损,得折价一文……那就是四百二十二文半……”
数到一半,他抬起头,看见叶屠苏,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挤出一个市侩又精明的笑容:“这位姑娘,叨扰了。在下钱串子,是老鬼的……旧识。借住一宿,房钱按市价算。普通通铺一晚八文,您这院子虽说破旧些,但胜在清静,算您十文。包早膳的话加三文,晚膳加五文。若需要热水洗漱,再加两文。您看……”
叶屠苏盯着他看了三秒,吐出两个字:“出去。”
钱串子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反而更热情了:“姑娘莫急,价钱好商量。这样,九文,包热水,如何?这已经是在下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再低我就亏本了——您要知道,现在药材价钱飞涨,配制一份上好的蒙汗药都得三钱银子,更别提见血封喉的……”
“滚。”叶屠苏打断他的成本分析。
“八文!最低了!”钱串子迅速改口,同时手已按在了书箱的某个暗格上——那里隐约露出一截瓷瓶的轮廓,“姑娘,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您行行好……”
叶屠苏转身,从墙上摘下杀猪刀,刀刃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冷光。
钱串子的话戛然而止。他迅速后退两步,把铜板塞回怀里,讪笑着改口:“行行行,先住下,钱的事儿……慢慢聊,慢慢聊……”
他侧身挤进门,立刻蹲到院角,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开始记账。嘴里还在嘟囔:“今日支出:无。今日收入:暂欠。风险:房东有暴力倾向,需备‘春风散’以防不测……”
叶屠苏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剑客。
至少看起来像剑客。白衣胜雪,面料是上好的杭绸,在昏暗的院子里依然显得扎眼。面容俊朗,眉目舒朗,腰佩一柄长剑,剑鞘古朴,走起路来本该是衣袂飘飘、意气风发——如果忽略他进门时“砰”地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的话。
“哎哟。”他揉着额头,茫然四顾,眼神清澈又困惑,“这院子……门在哪儿来着?”
叶屠苏:“……”
白衣剑客在院里转了小半圈。院子本来就不大,他从水缸走到枣树,又从枣树走回水缸,总共不到十步的距离,他硬是走出了跋山涉水的架势。最后他停在水缸和柴垛之间那片三步宽的空地,眉头微蹙,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姿态戒备,仿佛面对千军万马。
老鬼从灶间探出头,嘴里还叼着根菜叶子:“路公子!这边!”
路公子——看来这就是他的名字——闻声转头,朝老鬼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噗通”一声,左脚绊右脚,差点一头栽进水缸里。幸亏他反应快,单手在水缸沿一撑,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地,衣袍甚至都没怎么乱。
站稳后,他竟彬彬有礼地对着那口水缸拱了拱手:“这位……缸兄,方才失礼了。”
水缸沉默地盛着半缸清水,映出天上初升的星子。
叶屠苏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抽痛了。
第三个,甚至不能算“进来”。
那是个瘦小的少女,看身量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灰扑扑、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紧身衣裳。她蹲在门外的墙角阴影里,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但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猫,此刻正警惕地、快速地扫视着院内的每一个角落——门后的阴影、枣树的枝杈、屋檐的瓦缝。
“阿飘,进来啊,杵外头喂蚊子呢?”老鬼喊她,声音带着笑。
阿飘摇头,声音又细又轻,却异常清晰:“有、有影子……好多影子……”
“影子怎么了?谁没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