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言真身后无声地合上。

这间屋子曾是言真的避风港。沉香木的香气经年累月地浸润在每一本书脊里，冷冽、知性、井然有序。可现在，这股秩序被江潮身上那股带着攻击性的、潮湿的草本味搅得粉碎。

言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卷缩，真丝睡裙的质地极薄，贴在腿心，让她在那双如狼般的眼睛注视下，产生了一种近乎赤裸的错觉。

“江老师，”言真强迫自己找回那副名为“教养”的盔甲，声线清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言总请你来，是教我物理，不是让你来评价我的长相。”

“物理？”

江潮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她赤着脚，在地毯上走动几乎没有声音。她围着言真转了一圈，目光像是带着实质性的黏腻感，从言真的发梢一路舔舐到裸露在外的脚踝。

“物理的第一定律，是惯性。”江潮停在言真身后，俯身，温热的气息甚至吹动了言真耳侧的一缕碎发，“言真，你的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惯性。言箐推你一把，你就走一步。如果哪天她不推了，你是不是就会烂在原地？”

“放肆。”言真猛地转头，那张终年如冰山的脸上终于裂出了一道愤怒的缝隙。

“这就生气了？”江潮笑得顽劣。她顺手操起桌上一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那是言箐送给言真的十七岁礼物。江潮指尖用力，笔尖在雪白的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痕。

“别废话了。坐下，‘好学生’。”

江潮反手拉过椅子，大喇喇地坐下。她并不急着翻开练习册，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甚至带着油渍的卷子，随手拍在红木课桌上。

“这是我以前在县一中做的模拟题。”江潮抬了抬下巴，眼神挑衅，“给你三十分钟，做完最后三道大题。做不出来，今晚你就别想睡。”

言真盯着那叠带着劣质油墨味和生活烟火气的卷子，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排斥。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粗糙、暴力、不计代价。

她抿唇坐下，笔尖落纸的瞬间，她发现江潮正撑着下巴，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侧脸看。

那种目光太烫了。

言真的逻辑在那一刻出现了混乱。她能解开复杂的复合场，能推导微积分公式，可她解不开此时书房里这种粘稠得化不开的空气。

“分心了。”江潮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江潮突然站起身，再次贴近。她修长的手指突然按在言真的手背上。那是长期干农活或打架留下的手，指节粗大，指尖带着坚硬的薄茧，覆盖在言真那双用来拉小提琴的、柔弱无骨的手上。

“这道题的受力平衡，不是你这种温室里的模型。”江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蛊惑的危险，“它是你死我活。你要把它看成一根勒在你脖子上的绳子，你想活命，就得扯断它。”

江潮的力道在加大。言真感觉到手背传来的痛楚，更感觉到那种被侵略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放手……江潮。”言真的呼吸促迫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不放。”江潮的眼神暗了下来，那种基因深处的共鸣在那一刻几乎达到了巅峰。她看着言真那双因为愤怒而蒙上水汽的眼，低声呢吼，“言真，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真的让我很想把它撕烂。凭什么你在最高的地方装圣女，而我却要在那堆废墟里杀出一条血路？”

言真在那一刻，从江潮的眼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