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毒计试探安身命,凡尘守暖度寻常
一
紫禁城的夜,寒得透骨。
宫墙高耸如狱,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像是被高墙吞掉,只剩下檐角宫灯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照着一条条通向未知生死的路。
江寻和韦小宝同住的杂役房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
灯火微弱,勉强照亮两张硬板小床,映得两个少年的身影忽明忽暗。
韦小宝躺在床上,却半点睡意都没有,眼睛瞪得溜圆,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白日里在御书房外,和“小玄子”那一番对话,字字句句都砸在他心上,让他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
他终于隐隐明白,自己每天摔来摔去的那个少年公子,肩上扛着的是天下,要对付的是能一句话就让人头落地的权臣。
而他这个扬州丽春院出来的小混混,莫名其妙被卷进了这场掉脑袋的大事里。
“江哥……”
韦小宝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你说,我真能帮小玄子办成事吗?那奸臣……是不是一抬手就能捏死我们?”
江寻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
油灯昏光下,他的眼神异常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历经两世生死磨出来的沉稳。
“怕?”江寻轻声问。
韦小宝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江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怕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早就死了。
但怕,不代表不能做。
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你背后有我,有他。
只要我们一步不错,就死不了。”
“他……”韦小宝心头一跳,不敢把那个名号说出口,只压低声音,“他真能成?”
江寻望着跳动的灯火,淡淡道:
“他是注定要成大事的人。
你跟着他,不是你帮他,是他在给你一条活路。
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他让你做什么,你先告诉我;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韦小宝看着江寻如此笃定安稳的模样,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莫名就往下落了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他在扬州混了这么久,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没人撑腰。
如今,江寻一句“有我在”,比什么都管用。
“我听你的,江哥。”韦小宝用力点头,“下次他再跟我说除奸臣的事,我就先应下来,回来全告诉你。”
江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比谁都清楚,除鳌拜这一局,是康熙一生的转折点,也是韦小宝一生的起飞点,更是他这个外来者在皇宫里最凶险的一道坎。
海大富、太后、鳌拜党羽、宫中侍卫……
无数双眼睛,都在暗处盯着御书房周围,盯着康熙,盯着突然冒出来的韦小宝。
而他这个和韦小宝形影不离的人,自然也被一并盯死。
危险,已经近在眼前。
果然,第二天一早,变故陡生。
天刚蒙蒙亮,海大富便从内室走出,神色比往日更加阴鸷,蜡黄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在江寻身上一扫,就让人浑身发寒。
“江寻。”老太监开口,声音沙哑刺耳。
“奴才在。”江寻立刻躬身低头,姿态恭敬到极致。
“今日你不用守院。”海大富淡淡吩咐,“御膳房那边炖了参汤,给咱家端一碗过来。记住,要刚出锅、最烫的那一碗。”
这话一出,江寻心脏猛地一缩。
端参汤。
还是刚出锅、最烫的一碗。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差事,这是第三重,也是最致命的一重试探。
海大富已经彻底怀疑他了。
怀疑他心思太深,怀疑他暗中勾结,怀疑他不是真心臣服,怀疑他留在自己身边,别有目的。
老太监心机歹毒,这一碗参汤,就是试金石。
敢不敢接,接得稳不稳,烫不烫手,慌不慌,怕不怕,一个动作不对,就是杀心。
接得慌,说明心里有鬼,杀。
接得抖,说明不堪大用,杀。
接得慢,说明违抗命令,杀。
接得太稳,说明早有防备,还是杀。
左右都是死局。
江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却面不改色,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依旧躬身低头,语气平稳恭敬,没有半分迟疑:
“奴才遵命,这就去给公公端来。”
“去吧。”海大富淡淡挥手,眼底阴鸷之色更浓。
江寻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院子,径直向御膳房走去。
一路之上,他脚步不快不慢,低头垂手,目不斜视,看似平静,脑海里却在疯狂算计。
海大富要的不是一碗汤,是他的态度、心性、底线、破绽。
他必须做到:
恭敬,不谄媚;
稳妥,不刻意;
顺从,不胆怯。
不多时,江寻来到御膳房。
炉火正旺,香气弥漫,一口砂锅正咕嘟咕嘟炖着参汤,热气腾腾,刚出锅的汤,温度足以烫掉一层皮。
御膳房的太监见是海大富身边的人,不敢怠慢,立刻盛出一碗最滚烫的参汤,递了过来。
瓷碗烫手,刚一接触,就传来钻心的热度。
江寻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稳稳接过,指尖瞬间传来剧痛,皮肉像是被火烧一样。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如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既不甩手,也不吹气,更不显得刻意忍耐,只是稳稳端着,微微躬身:
“有劳公公。”
说完,转身就走。
一路从御膳房走回海大富院落,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江寻双手端着滚烫的参汤,不洒一滴,不晃一分,不哼一声,身姿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平稳,仿佛手里端的不是一碗能烫死人的热汤,只是一碗寻常凉水。
滚烫的瓷碗,早已将他掌心烫得通红,皮肉之下,剧痛钻心。
可他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在现代送外卖的那十一年里,寒冬酷暑,暴雨狂风,爬楼跑腿,受的苦、忍的痛、扛的压,比这一碗汤,烈过百倍。
这点痛,他忍得住。
回到院中,江寻稳稳将参汤放在海大富面前的桌上,一滴未洒,温度依旧滚烫。
他这才缓缓躬身,语气平稳:
“公公,汤端来了。”
海大富目光死死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年轻的手掌,已经烫得通红,甚至有些微微发肿,可眼前这个少年,却始终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痛苦之色,没有半分怨言,更没有半分闪躲。
不卑不亢,不慌不乱,隐忍到了极致。
海大富端起参汤,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江寻身上,似在打量,似在判断,似在权衡杀与留。
院子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江寻垂首而立,任由他打量,一动不动,不辩解,不讨好,不畏惧。
他在赌。
赌海大富现在还需要人用,赌自己这份隐忍沉稳,对老太监还有用。
赌自己这条从现代底层磨出来的命,足够硬。
良久,海大富才缓缓放下汤碗,沙哑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你很不错,能忍,能稳,能扛事。
下去吧,今日赏你两个铜板。”
“谢公公恩典。”江寻躬身道谢,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欣喜若狂。
转身退下时,他才感觉到,双手早已麻木剧痛,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赢了。
这一碗毒计般的参汤,他硬生生扛了过去,死里逃生。
海大富的试探,暂时告一段落。
他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江寻回到杂役房,才悄悄摊开双手。
掌心通红一片,烫起了好几个细小的水泡,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咬着牙,默默用冷水浸了浸,简单处理,一声不吭。
不能喊痛,不能抱怨,不能显露半分脆弱。
在这皇宫里,痛,只能自己咽;苦,只能自己扛。
临近傍晚,韦小宝再次兴冲冲又带着几分凝重跑了回来。
一见到江寻,立刻凑到跟前,压低声音,眼神发亮,语气坚定:
“江哥!我跟小玄子说了!
我跟他说:你放心,奸臣我帮你除!
他听完,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韦小宝脸上,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还有一种被天子信任的荣耀。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扬州街头人人可欺的小混混,他成了当今天子最信任的人。
江寻看着他,轻轻点头,语气郑重: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小宝,是小玄子身边的人。
路,已经给你铺开了。
但记住,路越宽,坑越深。
一步都不能错。”
“我知道!江哥!”韦小宝用力点头,“我全听你的!”
江寻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宫墙巍峨,灯火昏暗。
除鳌拜的局,已经彻底摆上了台面。
韦小宝入局,康熙入局,海大富入局,太后入局,鳌拜入局……
而他,这个来自现代的旁观者,也早已身不由己,站在了局中。
杀机四伏,风雨欲来。
紫禁城这座巨大的牢笼,即将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江寻缓缓握紧烫得通红的双手,眼底没有半分畏惧。
十一年外卖风雨,一碗滚烫毒汤,他都扛过来了。
接下来的刀山火海,他一样能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