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深宫暗斗藏机锋,凡尘重归旧路暖
一
紫禁城的夜,比扬州冷得多。
宫墙高耸,星月无光,整座皇城都沉在一片静得吓人的黑暗里,只有各处檐角挂着的宫灯,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照着一条条空荡荡、冷森森的宫道。
江寻躺在硬板床上,眼睛闭着,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在这深宫里,睡觉等于半睁眼。
耳朵时刻竖着,捕捉着院子里每一丝风吹草动:风吹落叶、瓦片轻响、远处更鼓、隔壁院落的脚步声……
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要命的信号。
他身边,韦小宝早已睡得呼呼作响。
这小子心大,白天和“小玄子”比武嬉闹,累得筋疲力尽,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哪里知道,这皇宫里,睡梦之中,都能掉脑袋。
江寻却清醒得很。
他在等。
等海大富的动作。
这几日,他看得清清楚楚:
海大富明着把他丢在院里当杂役,不问不管,暗地里,那双阴鸷的眼睛,从来没离开过他和韦小宝。
老太监心机深如海,每一步都藏着算计。
他带韦小宝入宫,是有隐秘大事要利用;
带上江寻,不过是顺手多一个眼线、多一个棋子、多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牺牲品。
江寻从不自欺欺人。
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蝼蚁。
一只稍微稳重点、稍微懂事点、暂时还有点用的蝼蚁。
深夜。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慢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像踩在人心尖上。
江寻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压到最低,依旧闭着眼,假装熟睡。
脚步声停在房门外。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枯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中精准落在江寻身上。
是海大富。
老太监没有点灯,就那样站在阴影里,像一尊索命的鬼魂,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江寻。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试探。
看他是不是真睡,看他警觉性有多高,看他心底有没有鬼。
江寻心如明镜,却依旧保持着均匀、沉稳的呼吸,身子微微蜷缩,一副疲惫至极、睡得死死的小太监模样。
不动、不惊、不睁眼。
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海大富就那样站着,看了他半炷香。
江寻就那样躺着,装睡了半炷香。
终于,门口的身影缓缓动了。
海大富轻轻合上房门,脚步声慢慢退去,轻得像从未出现过。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江寻才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神清亮无比,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试探,开始了。
海大富已经开始怀疑、开始探查、开始布局。
接下来,只会有更狠、更阴、更致命的考验。
江寻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闭上眼。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稳。
只要我稳得住、沉得住、藏得住,
你是深宫老鬼,我是现代磨出来的不死人。
看谁,先熬垮谁。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
海大富像往常一样,从内室走出,神色阴鸷枯瘦,仿佛昨夜那一幕,从未发生。
他看都没看江寻,只淡淡开口:
“小宝,随咱家去御书房。
江寻,今日去尚膳监领日常用品,记住路线,不准乱走,不准乱问,不准乱看。”
一句“去尚膳监”,落在江寻耳中,心头微微一沉。
尚膳监人多眼杂,太监、宫女、管事、侍卫,往来不断,是宫里消息最杂、眼线最多的地方之一。
海大富让他一个刚入宫的新人单独去领东西,明着是派活,实则是第二层试探:
看他会不会乱跑、会不会乱打听、会不会被人几句话就套出底细。
江寻面不改色,躬身低头,语气恭敬平稳:
“奴才遵命,一定按公公吩咐,办完立刻回来,绝不耽搁。”
“嗯。”
海大富不再多言,带着韦小宝,转身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江寻一人。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拿起扫帚,把院子认认真真又扫了一遍,把所有东西归置整齐,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拿起一个小布袋子,缓步走出院门。
一出院子,他立刻收敛所有心神,进入最安全状态:
低头、垂手、目不斜视、脚步不快不慢、沿着宫墙根走。
遇到宫女、太监、侍卫,一律侧身靠边,低头让路,一言不发。
别人看他,就是一个最普通、最安分、最不起眼的小太监。
尚膳监果然热闹。
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江寻径直走到管事太监面前,报出海大富的名号,说明来意,双手递上腰牌。
全程低头,语气恭敬,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一眼人。
管事太监见是海大富手下的人,又看这小太监老实本分,便懒得为难,麻利地取了日常用品,塞进他怀里。
“拿好,快走,别在这儿挡道。”
“谢管事公公。”
江寻躬身道谢,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有东张西望,没有与人攀谈,没有停留半步。
从出门到返回院子,全程路线笔直,时间掐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一回到院里,他立刻将东西放好,继续拿起工具干活,仿佛只是出去走了一趟寻常差事。
他知道,海大富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他,完美通过了这第二重试探。
临近傍晚,韦小宝再次一溜烟跑了回来。
这一次,他脸上不只是兴奋,还多了几分紧张、几分凝重,一见到江寻,就立刻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江哥!不好了!今天……今天小玄子跟我说了大事!”
江寻眼神一凝,低声道:
“慢慢说,仔细说,一个字都别漏比武的时候,忽然叹气,说他身边没人可用,有个大奸臣,权势太大,连他都怕,他心里憋得慌,又不敢跟别人说!
他还说……他想除掉那个奸臣,可是没胆子,也没人帮他!”
江寻心中瞬间雪亮。
来了。
真正的剧情,来了。
韦小宝口中的“大奸臣”,除了鳌拜,还能有谁?
少年康熙亲政不久,鳌拜权倾朝野,党羽密布,骄横跋扈,康熙早已忍无可忍,只是苦于没有心腹,没有机会,不敢轻举妄动。
而韦小宝,就是他撞进怀里的第一个心腹。
江寻看着韦小宝慌乱又认真的样子,语气沉稳,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小宝,你听清楚。
这件事,天大。
他跟你说,是把你当成最信任的人。
你接下来,只做三件事:
第一,他说什么,你听着,别插嘴,别乱表态;
第二,他说谁是奸臣,你就跟着觉得谁是奸臣;
第三,他说要办,你就说‘我帮你’,别的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韦小宝一愣:
“江哥,那个奸臣……真的很坏吗?”
江寻淡淡道:
“对他来说,坏到了极点。
你帮他,就是帮你自己。
你不帮他,咱们两个,都活不到明年今天。”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韦小宝浑身一哆嗦,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看着江寻无比认真的眼神,用力点头,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江哥,我懂了!
下次他再说,我就说——我帮你办了他!”
江寻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他抬头望向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宫墙。
远方,那座最高、最威严的宫殿,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天子。
这里站着一个市井泼皮。
身后藏着一个阴鸷老鬼。
而他,一个来自现代的外卖员,站在这局中,手里没有刀,没有权,没有武功,只有一颗比所有人都冷静的心。
深宫棋局,已经进入中盘。
杀机四伏,一触即发。
江寻缓缓握紧拳头。
他不怕。
十一年风雨都熬过来了,这点深宫诡谲,吓不倒他。
鳌拜专权又如何?
深宫阴谋又如何?
他只要一步一步,护住韦小宝,稳住自己,静待时机。
总有一天,他会从这深宫之中,堂堂正正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