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深宫步步藏凶险,人间处处是归程
一
夜色如墨,官道无声。
两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在扬州通往京城的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打破深夜的寂静。江寻与韦小宝缩在车厢里,一路颠簸,恍如梦中。
韦小宝从离开丽春院起,就一直处于半懵半吓的状态。一会儿想到自己要去当太监,眼泪就差点掉下来;一会儿又想到皇宫里金银财宝无数,又忍不住偷偷兴奋。一张小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坐立不安,手紧紧抓着江寻的胳膊,一刻也不肯松开。
“江哥,咱们真要去皇宫?”
“江哥,当太监是不是很疼?”
“江哥,要是皇上发脾气,会不会把咱们砍了?”
他一路絮絮叨叨,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惶恐。
江寻一直闭目养神,实则在脑海里疯狂复盘《鹿鼎记》的剧情。海大富的阴鸷、深宫的凶险、康熙与鳌拜的矛盾、假太后的秘密、四十二章经的线索……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是生死关。
他睁开眼,看向身边吓得瑟瑟发抖的韦小宝,低声开口,语气沉稳安定:
“小宝,记住三句话。
第一,到了宫里,多看,多听,少说话。
第二,谁骂你,你忍着;谁打你,你躲着;谁给你东西,你先问我。
第三,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韦小宝怔怔看着江寻,忽然发现,不过几日相处,这个原本和自己一样的小杂役,竟变得如此可靠。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能扛住。
韦小宝用力点头,眼泪憋了回去,攥紧拳头:“江哥,我听你的!你说啥我做啥!”
江寻微微点头,重新闭上眼。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评书,不是故事,是活生生的命。
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马车一路不停,连赶数日,终于抵达京城脚下。
越靠近皇城,气氛越是肃穆。街道上官兵巡逻林立,行人神色谨敛,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沉重。韦小宝缩在车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海大富自始至终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的阴鸷气息,让人不敢靠近。直到马车停在紫禁城侧门,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射出冷厉的光。
“下车。”
两个字,冷得像冰。
江寻扶着韦小宝,小心翼翼下车。
抬头望去,只见高墙巍峨,宫墙连绵,红墙黄瓦隐在天色之中,气势磅礴,却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两侧侍卫持刀而立,眼神如刀,扫视每一个人。
这就是大清朝的心脏——紫禁城。
是权力的巅峰,也是吃人的深渊。
海大富拿出一块腰牌,侍卫验明无误,躬身放行。三人穿过侧门,正式踏入皇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
脚下是光滑平整的青石板,道路笔直宽阔,两侧宫殿楼阁林立,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可越是壮丽,越让人感到自身渺小卑微。路上来往的太监、宫女,个个低头疾行,不敢左顾右盼,连呼吸都放轻。
韦小宝看得眼花缭乱,又怕又好奇,忍不住想东张西望,刚一转头,就被江寻悄悄按住肩膀。
江寻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低头,看路,别乱看。
韦小宝立刻收回目光,乖乖低着头,紧跟在海大富身后。
一路穿过层层宫门,走过长长宫道,最终来到一处偏僻老旧的宫殿——尚膳监的一处偏院。这里远离核心宫殿,冷清安静,正是海大富居住的地方。
一进院子,海大富转过身,目光冷厉地扫过两人,声音沙哑刺耳: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规矩,比刀还硬。
不该看的,看一眼,挖眼。
不该听的,听一句,割舌。
不该说的,说一句,砍头。”
每一句,都带着血腥气。
韦小宝吓得一哆嗦,腿都软了。
江寻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平静:“奴才记住了,一定安分守己,伺候好公公。”
他刻意自称“奴才”,把姿态放得极低。在这皇宫里,没有尊严,没有自我,只有活下去。
海大富盯着江寻看了片刻,似乎对他的沉稳很是满意,淡淡开口:“你叫江寻?往后,你就在外间当值,端茶送水,打扫院子,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乱走一步。”
他又指向韦小宝:“你,小宝,跟我进内室。我教你规矩,教你做事。”
韦小宝脸色一白,看向江寻,眼神里满是求助。
江寻微微点头,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别怕,听话就好。”
韦小宝咬咬牙,跟着海大富,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内室。
门缓缓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江寻一人。
他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绷。
他知道,海大富这是要开始调教韦小宝了。那些阴狠的手段、深宫的秘密、甚至毒药、武功、阴谋,都会一点点灌输给韦小宝。这是机缘,也是死路。
而自己,必须在外围站稳脚跟。
他没有闲着,拿起扫帚,一点点清扫院子。动作麻利,细致周到,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眼睛却不动声色,观察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门窗方位、进出路径、隔壁院落的动静、甚至屋顶瓦片的缝隙,都一一记在心里。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熟悉环境,就是保命。
入宫数日,江寻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日午后,海大富会闭门打坐,韦小宝去御书房当差,院子里只剩他一人。
他没有闲着。
他找到一本被丢弃的旧书,是《千字文》,封面破损,纸页发黄。他蹲在院角,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现代的他,只读到中专就辍学了。
古代的识字率更低,不识字,就是半个废人。
他不能当废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笔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等韦小宝回来,装作不经意地问:“这个字念什么?”
韦小宝识字也不多,但比他强些。两个少年蹲在杂役房门口,借着昏暗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江哥,你学这个干啥?咱是杂役,又不考状元。”
江寻没回答,只是继续写。
他不能告诉韦小宝——在现代,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读好书。
在这个世界,他要补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才打开。
韦小宝脸色苍白,眼神恍惚,走路都有些发飘,像是被吓破了胆,看到江寻,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
海大富走出来,神色依旧阴鸷,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今晚好好歇息,明日开始当差。小宝,跟我去御书房附近伺候。”
御书房。
那是康熙所在的地方。
江寻心脏猛地一跳。
剧情,正式开始了。
韦小宝,很快就要遇到少年康熙了。
而自己,必须留在海大富身边,一边保命,一边暗中布局,等待时机。
他躬身应道:“是,公公。”
海大富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内室,关上房门。
院子里再次恢复安静。
韦小宝立刻扑到江寻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颤抖:“江哥,吓死我了……那老太监好吓人,他……他跟我说了好多吓人的事……”
江寻扶他坐下,倒了一杯凉水递给他,低声安抚:“别怕,都过去了。记住,今天他跟你说的任何话,除了我,不要对第三个人说一个字。哪怕是宫女、太监、甚至是皇上,都不行。”
韦小宝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谁都不说!”
江寻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里明白。
从踏入皇宫这一刻起,那个扬州丽春院里泼皮无赖的小混混,已经开始被迫长大。
而自己,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外卖员,也正式站在了这场历史风云的边缘。
往前,是万丈深渊;退后,是绝无可能。
只能咬牙,一步一步,走下去。
夜色深沉,宫墙高耸,万籁俱寂。
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不知藏着多少杀机,多少秘密,多少冤魂。
江寻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默默在心里说:
等着我。
现代的那些人,我一定会回去。
而这里的命,我也一定要活下来。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