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丽春院初见宿命影,ICU微兆盼归人
一
扬州城的三月,与姑苏截然不同。
没有缠缠绵绵的冷雨,没有湿冷刺骨的风,反倒是暖阳高照,春风和煦,护城河边的杨柳抽出嫩黄的新芽,随风轻摆,街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满城都飘着淡淡的花香,市井喧闹,人来人往,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热闹与生机。
丽春院坐落在扬州城最繁华的南城街巷,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风月场所,朱红的大门,挑着绣着花鸟的灯笼,门庭若市,往来之人非富即贵,或是江湖侠客,或是商贾文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院里雕梁画栋,回廊曲折,种着花草树木,布置得雅致又俗气,处处透着风月场所独有的烟火气与奢靡感。
江寻醒来后的第二天,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也慢慢适应了丽春院杂役的身份与生活。
没有外卖订单的催促,没有罚款的压力,没有客户的刁难,这里的日子简单又粗糙,每日的活计,无非就是劈柴、挑水、打扫庭院、收拾客房、端茶倒水,伺候院里的姑娘和客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管吃管住,每月能领两个铜板的月钱,虽不富裕,却也不用为温饱发愁,更不用像现代那样,时刻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他本就是底层出身,吃惯了苦,干起这些粗活,得心应手,丝毫没有怨言。
他手脚勤快,话少心细,干活踏实,劈柴挑水从不怕累,打扫过的客房一尘不染,端茶送水也懂得分寸,不卑不亢,从不多言多语,也从不打探客人的隐私,院里的老鸨韦春芳,还有那些姑娘们,对他都颇有好感,觉得他比机灵过头的韦小宝靠谱得多。
韦小宝依旧是那副泼皮懒散的性子,偷奸耍滑是常态,能少干一分活,绝不多费一分力气,劈柴只挑细的劈,挑水只挑半桶,打扫卫生更是敷衍了事,扫过的地面依旧有碎屑,常常被韦春芳骂得狗血淋头,可他依旧嬉皮笑脸,转头就忘,半点不长记性。
不过韦小宝性子活络,嘴甜会来事,哄得院里的姑娘和客人们开心,时不时能捞到些赏钱,或是一块糕点,或是几个铜板,每次得了好处,他都不忘分江寻一半,半点不藏私。
两人同住一间杂役房,白天一起干活,晚上歇工后,就坐在杂役房的门口,看着院里的灯火,听着宾客的喧闹,聊着院里的趣事,或是听韦小宝讲扬州城里的新鲜事,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江寻很珍惜这样的日子。
没有现代的焦虑与疲惫,没有心底时刻紧绷的弦,不用为了生计拼尽全力,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委曲求全,虽然身份低微,做的是粗笨活计,却难得有了几分轻松与自在。
夜里躺在床上,他依旧会想念现代的父母,想念王倩,担心自己在ICU的身体,不知道是生是死,不知道苏清媛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不知道王倩有没有把自己出事的消息告诉父母,若是父母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思念与牵挂,常常让他彻夜难眠,可他也清楚,胡思乱想毫无用处,当下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好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寻找回去的可能,才有机会弥补现代的遗憾。
他靠着听过无数遍的《鹿鼎记》评书,对这个世界的背景、人物、局势,都有了大致的了解,知道丽春院只是起点,往后韦小宝会阴差阳错进入皇宫,会遇到康熙,会经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情,会一步步逆袭。
而他,作为韦小宝身边的杂役,注定不会一直待在丽春院,迟早会被卷入这江湖与朝堂的风云之中。
他没有韦小宝的泼皮机灵,没有过人的武功,没有显赫的家世,唯一的优势,就是知晓后续的剧情走向,还有现代社会打磨出的隐忍、踏实与细心。
他心里清楚,在这个龙蛇混杂、人心险恶的世界,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乱世吞没,就必须步步为营,谨言慎行,不能有丝毫大意。
这日午后,院里的客人不算多,没有了上午的喧闹,多了几分静谧,姑娘们或是在房里歇息,或是在庭院里赏花闲聊,韦春芳坐在柜台前,打着算盘,核算着账目。
江寻刚挑完水,把水桶放回后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准备去庭院里打扫落叶,就被韦小宝一把拉到了回廊的柱子后面,鬼鬼祟祟的,一脸神秘。
“江哥,你快看,院里来了个稀罕人物!”韦小宝压低声音,眼睛盯着庭院中央的石桌,一脸好奇。
江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位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素色的棉布衣裙,没有穿金戴银,没有施粉黛,素面朝天,却生得极美,容貌清丽绝俗,气质清冷孤傲,端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安安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桃花,眼神淡漠,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与丽春院里那些浓妆艳抹、娇俏妩媚的姑娘,截然不同,宛若一朵遗世独立的清莲,出淤泥而不染。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嬉笑,与这风月场所的奢靡喧闹,格格不入,却又格外惹眼,让人忍不住侧目。
江寻的目光,落在女子的脸上,只看了一眼,便瞬间僵住,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放大,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他死死盯着那位女子,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大脑一片空白,满眼都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江寻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角的线条,甚至是微微蹙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和苏清媛分毫不差。
他想起车祸那天,苏清媛趴在他身边,满脸恐慌,哭着说“对不起”。那张脸,在雨幕中模糊又清晰。
而眼前这张脸,同样清冷,同样疏离,却没有苏清媛眼底的愧疚与柔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像是同一个灵魂,被放在了不同的时间线上。
江寻的心脏狠狠一缩。
是巧合?
还是——他和苏清媛之间,有什么跨越时空的牵绊?
没有丝毫差别,就连眉宇间那淡淡的疏离,都如出一辙。
江寻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没错,真的是一模一样,仿佛就是苏清媛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有一个和苏清媛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在鹿鼎记的世界里,出现在丽春院?
是巧合,还是宿命?
江江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回去。想回到现代的苏州,想回到父母身边,想看看ICU外的王倩有没有哭,想知道苏清媛会不会内疚一辈子。
可他怎么回去?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和现代的身体是什么关系。是魂魄离体?是平行时空?还是——现代的那个江寻,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他心里。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不……不可能……”他哑着嗓子,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韦小宝被他吓了一大跳:“江哥?你咋了?做噩梦了?”
江寻愣了很久,才缓缓摇头:“没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这间简陋的杂役房,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疑惑的少年,看着窗外陌生的古代天空。
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他用力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
那就——先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找到答案。。
他想起现代那场车祸,苏清媛趴在自己身边,满脸恐慌与自责,哭着说对不起的样子;想起ICU病房外,苏清媛寸步不离守候的身影;想起苏清媛出身豪门,清冷孤傲的气质,与眼前的女子,完美重合。
评书里的苏荃,也是这般飒爽清冷,气场强大,难道眼前这个女子,就是苏荃?
就是日后跟随韦小宝,威震江湖的苏荃?
就是与苏清媛有着宿命牵绊的苏荃?
江寻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世间纵然有相似之人,可相似到这般地步,连气质神态都分毫不差,绝不可能是巧合。
这是宿命的纠缠,是古今双线的羁绊,是他与苏清媛,跨越时空的宿命相逢。
女子听到扫帚落地的声响,缓缓转过头,目光淡漠地看向江寻,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好奇,也没有厌恶,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庭院里的桃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一眼,却让江寻的心脏,再次狠狠一颤。
那眼神,和苏清媛看向自己时,最初的清冷疏离,一模一样。
“江哥,你咋了?发什么呆呢?扫帚都掉了。”韦小宝被江寻的反应吓了一跳,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一脸疑惑,“不就是个陌生姑娘吗?你至于这么激动吗?我跟你说,这姑娘是今早刚来的,说是暂时在院里借住,谁也不理,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