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潼青关上微信,手机上来回划拉了几下,突然看见学校的应用,才意识到有日子没看过孩子的成绩了。这些日子因为Lynn的儿子住院,苏潼青觉得应该把对孩子本来就很低的要求再放低一些,加上快放假了,所以就没怎么管他们。苏潼青打开应用,看了看背心儿的成绩,没多好,也没多坏,关上,再打开丸子的。她被一门主课的成绩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打开仔细看了看,突然体会到传说中的脑淤血都是怎么犯的。
苏潼青举着手机duang~duang~duang~往楼上跑,每一步都像砸夯一样,释放着瞬间迅速聚积起来的情绪。如果说判断你妈发脾气的标志之一是喊全名儿,那么再搭配上这样的走路方式便会更加丰满又痛快。苏潼青推开丸子的门,她正在闷头鼓捣键盘,桌子上床上撒满键帽和键帽下面苏潼青叫不上来名字的那些个刺头刺脑的小东小西。最近几个月,丸子沉浸在这些苏潼青看来毫无区别的小方块上,拆了装,装了拆,不厌其烦地为每个小东西上油,然后享受手指按下每个键发出的美妙声响和手指感到的不同弹性和反作用力。苏潼青分不清什么是红轴黑轴茶轴熊猫轴河马轴,本来对它们也没有什么感觉,自己的基因里就不存在欣赏这些东西的能力,但是她不介意孩子喜欢,尤其是疫情期间,找到点儿特别喜欢和专致的事情是件好事,可是现在,丸子因为缺三次作业而影响到一门课的成绩,苏潼青自然而然把这件事与这些小玩意联系起来。它们仿佛突然变成一个个长着刺的小病毒,竟然还流露出些许表情,龇牙咧嘴,既挑衅,又邪恶。
丸子看苏潼青进来,满脸兴奋地回过头,刚想跟她分享一下新上了油的键按起来有多顺滑,声音有多治愈,看了一眼苏潼青的脸,发现气氛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兴奋的表情突然凝固住,空气中冒出一股尴尬。苏潼青问最近三次作业都没交是怎么回事,其中还包括一个大作业,而每次作业都是跟期末成绩相关的,现在马上就要放假了,还来不来得及补?丸子默不作声,这就是最难处理的一种情况,任凭你说什么,她以不变能应万变。苏潼青觉得这会儿再多说什么也没用,既影响情绪又耽误时间,赶快补上作业是正经。她让丸子把所有跟键盘有关系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交给她,只留下一个拆不了的写作业,然后下楼去给老师发信。其实,让苏潼青感到意外和难以接受的是,这个听了十几年话的小姑娘突然也会干坏事了,而这坏事干的也是很傻,难道觉得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吗?难道就可以一直不写吗?苏潼青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背心儿虽然整天热火朝天地跟小伙伴打游戏,作业却从来没有耽误过。这些个十几岁的孩子,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巨大的变化,疫情在家这一年多,朝夕相处,有些变化能看到、感受到,有些却看不到,只有在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苏潼青很快收到老师的回信,接受补作业,给了个期限。这一年多,上学这件事起起伏伏,经历了太多变化,无论老师还是孩子,都不容易。
苏潼青看看表,还来得及烤一拨手指饼。早上丸子跟苏潼青说想吃冰皮月饼,又问,在吃冰皮月饼之前可不可以先吃一次提拉米苏。6月份而已,苏潼青刚打算做甜咸粽子各一拨,在即将到来的端午节表示一下仪式感,这个时候突然要插播月饼,月饼之前还得先来提拉米苏,好像有点儿过于忙碌,苏潼青突然感到一丝吃不过来的紧迫感。提拉米苏是丸子点的,现在她犯了错,按说苏潼青有足够的理由不做或者推迟做,比如等作业都补齐以后再做,可是看到Lynn整天往医院跑,为老大担心、伤神,苏潼青对于孩子的怨气便会抵消很多。Lynn跟苏潼青说,从前觉得普通到根本意识不到的事情现在对她来说竟然都变成了奢望,比如超市看到跟着妈买东西的儿子,Lynn竟然会羡慕不已,比如抱着哭哭啼啼各种不耐烦的孩子的妈,Lynn也会羡慕不已。她说现在对儿子没有任何要求,什么成绩学校的,都不重要了,只要活着就行,一句话把苏潼青的眼泪说了出来,也才知道Lynn的儿子当时情况有多危险,而这些都是情况稍微稳定以后Lynn才肯跟苏潼青说的,之前只字未提,只告诉苏潼青是疝气,这在一般人的概念里就是个很普通的事儿,现在才知道可大可小。Lynn说从来没有过那样恐惧的感觉,很多次都觉得孩子要没,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要虚脱。所以,苏潼青还是给丸子烤了手指饼,做了提拉米苏,对于孩子,其实我们的心里永远都不会设置任何条件。你还在对他这不满意那不满意,这样要求那样要求,只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体会过就要失去他的绝望,那是世界上最痛苦和残忍的事情,没有之一。
背心儿下楼来,哭丧个脸,问都不用问,肯定是游戏打输了。他抓耳挠腮,浑身难受地跟苏潼青形容战况,考试没考好都没见他这样过。他看见苏潼青正在往已经铺好的提拉米苏上撒可可粉,问苏潼青能不能让他撒。他一边晃动筛子,一边问晚上吃什么,苏潼青反问背心儿为什么一天要问她八遍这个问题,背心儿头也不抬,盯着蛋糕,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是孩子。苏潼青竟然无言以对,瞬间被他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