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软把自己的会议中心开放给公众接种疫苗,尽管现在疫苗已经不再紧张,也比较容易约到,但是微软的位置和熟悉度无疑还是让很多人觉得更加方便,不用跑到比较远还不太熟悉的体育馆去打。路边出现指示牌后,就开始有志愿者了,指挥每辆车进入地下停车场,直到把车停好,下车去哪里上电梯,出了电梯往哪里走,每个点都有志愿者指挥和疏通,所以虽然人流不断,却没有任何拥堵。经过几个登记站,苏潼青走进一个大房间,一部分是打针的工作台,另外一边是一屋子椅子,间隔很远,15分钟留观的地方,墙上大屏幕显示时间。从进门到留观,虽然人很多,但是每个人基本上一直都在流动着,所以整个过程既有序又迅速,得益于整个流程的设计、实施以及志愿者的利索和高效。经历了一年多的各种混乱,看到这样井然有序又效率极高的美国人,苏潼青感到既意外又不习惯,敢情他们也是可以又快又好地做事情的。打完针,苏潼青被贴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可以走的时间,然后找了把椅子坐下,一个拿着iPad的小伙子立刻走过来,核对了姓名和生日,帮苏潼青约好第二针的时间,一共耗时大概有两分钟?一切都优秀得没想到。一直到晚上,这段极其有序的疫苗经历都在苏潼青脑子里转悠,可见有多久没有这样舒心过了。
苏潼青把火关掉,侧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盘子不是盘子碗不是碗的容器,这是前几天她跟丸子一起在Home Goods偶遇的,搬回来4个。干净的米白色,外面一圈小圆豆豆点缀,产地葡萄牙,有一搭无一搭的地中海风,极具亲和力。无论大小、深浅、薄厚、色泽、好用度还是外观,都正中苏潼青的需要和审美,而且可微波炉可洗碗机,既好看又抗造,完美。
最近两年,苏潼青发现这种又盘又碗的东西是最好用的,菜里有汤盛的住,菜里没汤可留白,既适合中式吃法,盛菜给大家,又适合一个人吃饭,菜饭蛋白质水果盛满这样一盘,花花绿绿,心满意足,看着就高兴,还可以控制总量,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虽然一直想买,遇到哪儿哪儿都满意的却不容易。这几年,苏潼青有时会从这里那里搬回这样那样的几个盘子和碗,反倒是家里成套的餐具受到冷落。那套名牌餐具是Costco有一年圣诞节减价时买的,后来苏潼青发现很多人的家里都有这么一套。盘子是盘子,碗是碗,盘碗分明。可是盘子太平,小碗太小,只有大碗还行,可是只适合吃米饭,吃面条的话又嫌不够大,拌不开。所以一套下来大大小小好几十件,使用率高的就是很有限的那么几个,多数是用不到的。所以,餐具是名牌,并不能保证好用和实用。苏潼青现在只需要好用和实用,需要设计养眼,不需要扎眼;需要质量上乘,不需要大牌背书;需要真心喜欢。又何止碗盘。
当苏潼青把一盘饱满的深绿端上桌时,背心儿往边上躲了一下,伴随嫌弃又震惊的表情,夸张得生怕他妈看不见。盘子里是西兰花和羽衣甘蓝,只加一点点橄榄油,蒜拍烂去皮切几刀,油里煸出香味,下菜,加盐,黑胡椒看心情,翻炒均匀,出锅。苏潼青瞟了背心儿一眼,一只耳朵塞着耳机,正在一边吃他的牛肉面一边津津有味地看Gordon Ramsay的美食频道。据说这个人做的牛肉汉堡包全世界最好吃,谁说的无从考证,也许就是他自己,不过这个人的确是个很牛的厨子,竟然出自黑暗料理闻名的英国。他衬很多餐厅,被授予过很多次米其林星星。苏潼青问背心儿,你能体会到这盘儿菜有多好吃吗?不等背心儿回话,也是因为她明明知道背心儿会说什么,就自顾自接着说,你肯定体会不到,也是,我也是四十多了才体会到的。
苏潼青参加罗蔚的全新生活营,饮食跟了一个月,然后就只跟锻炼了,因为那之前的几年,她一直在调整饮食,感觉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之所以还是要跟一个月,是因为她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到底在哪里,结果还真试出来了,证明之前几年的摸索已经基本接近极限。其实的确还可以再收紧一点儿,但是她又不愿意放弃每天任意享受的那一部分,即使非常短暂。只有适度的放松,才能更好地收紧,人活着,总得有点儿盼头儿不是?不过那一个月也是很有收获的,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了很多只加橄榄油和盐,心情好时加蒜和黑胡椒就很好吃的菜,比如彩椒、蘑菇、孢子甘蓝、各种绿叶菜和五颜六色的菜花,这种极简烹调方式通用。如果是牛油果就更简单了,火都不用动,只拧一点点黑胡椒,无论加在沙拉里还是抹在面包上,就已经好吃得非常感人了。
苏潼青前几天带孩子在外面吃饭,最有名的小笼包没感觉有多吸引人,倒是隔壁桌端上来的一盘深绿色炒菜突然吸引了苏潼青的目光。她盯着人家的桌子看了一会儿,直到桌旁的印度人扭过头来向她点头微笑。四十多年来,苏潼青从来没有这样想吃一盘子菜。丸子让她也点一个,苏潼青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即使是好好的菜,端上来也是油亮亮的,油肯定是超标的,还是回家自己来。苏潼青对于自己的转变有些惊诧,虽然吃菜这件事已经不是问题很多年,而她小时候是一直只吃土豆害怕一切绿色的。自从“入淮清洛渐漫漫”这句话让丸子重新提起安徽独木桥倒车那件事,她是颇费了点儿功夫才记住接下来的那些字的:雪沫乳花浮午盏——感觉像是奶茶店里的一道甜品;蓼茸蒿笋试春盘——这四个字不要说丸子,连苏潼青也是努了把力才记住的;人间有味是清欢——体会到最后这一句很花时间,不光是食物,也在说阅历。即使这是上了年纪的表现,苏潼青觉得也是可以欣然接受并且非常享受的。
苏潼青算好时间,把该干的活干完,该准备的吃的准备好,温度计和Advil找出来放在床头,再倒好一杯水,一切准备工作尽早做完,谁知道疫苗反应来不来,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和程度来?准备工作可控,而疫苗反应不可控。最近一段时间,朋友圈经常会看到东一下西一下的疫苗反应,并且有了不权威不完整的民间总结:莫德纳的反应要比辉瑞的大,不过也实在没有什么规律可言,这玩意儿,完全是个案,凭运气,看造化。也有个很让人安慰的说法,反应越大,说明身体越好,免疫系统功能越强大,疫苗越起作用。大家都是科学家。
苏潼青发了个白天打疫苗的朋友圈,从回帖来看,不少在外州的同学和朋友已经打完第二针,本地她周围的人也基本都打过第一针,所以无论华盛顿州还是其他州,4月底时很多相信疫苗的人已经起码接种了一针。晚上,温度并没有如期待而至,反倒是没怎么预期的疼痛席卷而来,影响了苏潼青的左半扇儿。这叫个啥?半半落落的,您倒是给来个干脆的,也好让我踏踏实实躺平,现在这么一半儿一半儿的,我到底算生病还是没生病呢?!既然右半扇儿功能依然健全,苏潼青觉得写几个字还是可以的,省的浪费了。她展开刷了一半的《兰亭序》,打开手机,相册里翻出字帖,放大。王老先生肯定想象不出一千多年以后有人会这样临他的字帖吧,这么个小东西,古今中外,盛放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