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几节课的《圣教序》,宋老师开始把字帖换成《兰亭序》。文章和字都出自王羲之,背景是1600多年前,四十几号有头有脸的人约着跑去绍兴附近一个有山有水有河流的地方开大爬梯。那会儿的知识分子聚会规格高得很,人家才不稀得伸个剪刀手举个美颜相机拍拍拍然后发朋友圈呢,也不稀得一边喝酒一边侃大山,不够高级不够雅,人家是要一边饮酒一边即兴作诗的,然后大家一起吟诗抒怀,寄托情感。王羲之是主办方,又是个大V,所以受大家委托,为他们的即兴诗们作个序,《兰亭序》由此诞生。这么看来,那会儿当个文人比现在难多了,出口成章只是起步价,个个肚里都得干货满满,真金白银,真材实料,随时张口就来。要不然那么多人现场秀,山里信号不好,也没法上网查,即使可以查,被人发现爆了光怎么办,咱文人脸皮儿薄,丢不起那个人。文章很短,只有28行 324个字,洋洋洒洒,谈古论今,感叹人生,展望未来。如果说现场发挥光写个文章或者光秀个书法也都还可以努把力够一够,两样凑一起同时都做到那么优秀就是凤毛麟角了。324个字里包括20个“之“字,无一雷同,或大气潇洒,或短暂急促,或隽永,或调皮,是《兰亭序》最显著的特点之一。不光是”之“,每个字都有各自的美好,也有各自的脾气,看似不经意,随随便便划拉几下,可是自己划拉出来的和人家划拉出来的怎么就能差那么远。形似已经很难,即使勉强相似,也学不来内在的筋骨。既有力量感又丝毫不会觉得生硬,同时还可以飘逸流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所以《兰亭序》既有“天下第一行书”的美誉,更是被宋代书法大家米芾称为”中国行书第一帖“。后来王羲之自己又写过很多遍《兰亭序》,竟然再也没有一幅赶得上首秀,应该是跟当时的山水、心情和兴致有关,哦对了,还有那喝到正好、助兴的酒。
宋老师带来的《兰亭序》仿佛为苏潼青打开了一扇镂空雕花的中式木窗,她第一次从心底感受到书法的韵味和美。相比之下,小时候写的那些个字只能算是交差,并不能体会到太多的美感。也可能因为年龄不到,还不具备欣赏水墨丹青之美的能力,就像小时候我们并不太会欣赏风景,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了那么点儿阅历,看到同样的山山水水时眼睛里脑子里才会有那么点儿内容。她很庆幸当初给丸子报了这个班,误打误撞,自己倒成了最大的受益者。所以丸子喜不喜欢、学到多少都是次要的,可能要到几十年以后才会看到结果,或者根本没有结果,都未可知。大人能做到的就是埋下种子,然后高高兴兴玩儿自己的去,开不开花就是它自己的事儿了。不用期待,不必强求。
苏潼青把一大盆倔强支楞的豌豆尖从水里捞出来,这在美国应该也跟韭黄一样算得上奢侈品了,青菜中的战斗机,同样是苏潼青四十岁以后才开始爱上的。第一次吃豌豆尖是苏潼青上中学的时候,那是她第一次跟爸爸回四川过年,只留下两个印象,一是每天从早到晚都在不停地吃东西。屋头吃,别家屋头吃,该(街)上吃,吃到吃不动依然在吃吃吃。第二个印象就是南方冬天浸到骨头里的冷。那是苏潼青第一次在没有暖气的地方过年,被很多事情惊到——进屋不脱棉袄,当然出门也就不用再穿,那个棉袄是要从起床穿到睡觉的。大冬天窗户大敞着。外面比屋里还暖和。以及每天睡觉前好不容易把脚在热水里泡热乎了,等到开始睡觉的时候又冷了,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睡到第二天早上依然是冷的,而且一晚上不敢动窝,因为稍微动一动,手脚伸到没有捂热的地方都会激灵一下子。睡个觉,精神高度紧张,比不睡还累。也是那次,苏潼青吃到了很多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豌豆尖便是其中之一。那会儿她不喜欢吃任何绿色的菜,自然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都说豌豆尖那么好,她只觉得是在吃土,完全不明白这个豌豆尖尖对于四川人的意义。当然,那股土味如果跟鱼腥草比起来简直就太不值得一提了。她永远也忘不了第一口鱼腥草吃到嘴里开始嚼的感觉,后来她看过一篇专门讲鱼腥草的帖子,说一口就能吃出孕吐的感觉,这文章肯定是个男的写的,苏潼青向老天爷保证,有鱼腥草,孕吐根本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