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潼青和史蒂夫上学时的专业是技术市场化,就是对一项新技术或者新产品进行评估,看看值不值得做出来卖,能不能赚钱,有没有商业价值,因为并不是所有新技术和新理念都会有人愿意掏钱的,工程师的思维和实验室里的成果与消费者的痛点或需求并不总是可以契合。很幸运,他们生活在奥斯汀,那里是全美新创企业和技术孵化器的中心之一,他们学校更是举办了全美首届商业计划大赛,之后才有麻省理工、斯坦福、伯克利这些学校每年举办的创业大赛。上学期间他们听了很多本地新创企业创始人的讲座,虽然不是都能听懂,但是依然经常听得热血沸腾,还分别在开学和毕业时看过两场全球创新大赛的决赛。来自全世界各个大学的新技术让苏潼青大开眼界,她感受到年轻人的朝气与力量,没有最强,只有更强。
虽然苏潼青毕业以后并没有转成与专业有关的工作,但是上学期间学到、听到和接触到的东西都让她觉得视野更开阔,思维更包容。所以每个人上学的收获都是不一样的,与各自的背景、经历、期望和目标都有关系。按计划完美实现当初愿望的永远都是少数,能遇到几位博学、实干又风趣的老师已属幸运,这种感染和影响对于自己今后若干年甚至一生的益处是远远超过书本知识本身的,因为知识会忘记,环境影响和精神财富才会让人受益终生。更何况,还会有各种意想不到的惊喜和成果。所以最重要的是迈出第一步,开始做。
毕业后不久,苏潼青就离开了奥斯汀,巧的是,西雅图也是全美创新中心之一,更是受到这座“电商之都” 、“软件之都”、“云计算之都”的影响。联合湖南区 (South Lake Union District) 不光是亚马逊的领地,还集中了各种研发机构、新创企业、技术孵化器和金融辅助机构,这些外面看上去不怎么起眼儿的房子里可能正在孕育着改变你我生活、改变这个世界的技术,那里正在孕育着未知的未来。
史蒂夫发小朋友的工作室就在这里,一幢有些斑驳的红砖老房。外面看不出几层,因为侧面一个窗户也没有,只有角落一个小小的长方形黑底小牌:Product Creation Studio,低调、朴素、安静。大门锁着,侧面有个摄像头和对讲机,史蒂夫按下按钮,响了几声之后有人接起来,史蒂夫说明来意,门咔哒一声,开了。
虽然房子的外面普通到就算苏潼青经常路过恐怕也不太会留意,进门却发现感觉完全不同的另一方天地。黑色石头地面,一辆超大轮胎摩托车停在一边,走几步就是很宽的木制台阶,两边的白墙向上一直延伸到两三层高,屋顶是一盏简洁的现代感黑色吊灯。
苏潼青和史蒂夫走上楼梯,发小的朋友马特正从里往外走,苏潼青和史蒂夫都觉得这种第一次见面打招呼看不见脸的感觉很奇怪,按说戴个墨镜都是应该摘掉的,何况现在把整个脸都糊上了,到底是想认识还是不想认识?两个人都在犹豫要不要摘掉口罩,手伸到一边的耳朵,马特好像看出他们的顾虑,说工作室室内是要求戴口罩的,大家都踏实了。
台阶上去是一个小厅,中间一个长沙发和一个宽大的茶几,周围一圈木质展台,放了一些成品和处在各个阶段的半成品,墙上有一些产品介绍。马特先给他们介绍了一下工作室帮客户设计的产品,从电子琴到牙齿矫正和可穿戴设备,什么都有,很有意思。这些并不算漂亮,有的看上去还很粗糙的部件一下子把苏潼青拉回到几年前的校园,那时候他们整天不是在找新的产品,就是开会商量选哪个新产品,要不然就是在写新产品的商业计划。课上除了介绍自己组的产品,还要听其他组的产品,所以眼前的一切让苏潼青和史蒂夫都觉得非常亲切,这些在其他人眼里可能完全不好看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看完展品,马特又带他们到工作室参观了一下。巨大的开间,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挑高也很高,整体开阔明亮。很多桌子,做什么的都有,处于什么阶段的也都有,各种凌乱,处处散发着设计师的自由与不羁。苏潼青和史蒂夫听着马特的介绍,两个人心中的感慨应该相似。马特又带他们参观了3D打印机的房间,这里有大大小小五六台3D打印机,苏潼青之前只见过一个一个的,这样集中的还是头一回见到,有点儿震撼。史蒂夫说如果上学的时候有这么方便的3D打印机就好了,你们组做的那个卡片式肾上腺素注射器就可以做出一个原型了。苏潼青有点儿被惊到,扭头看了一眼史蒂夫。苏潼青完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史蒂夫依然记得他们组当时做的产品,可她却完全不记得史蒂夫他们组做了什么。
最后,马特带他们看了看木工间。一个戴着大耳机的小伙子正在操作台上锯一块木板,马特指着旁边一个流线型硬木躺椅说,这是他设计的家具,本来要去纽约参加展览的,因为疫情也推迟了。
家具设计和制作是马特的业余爱好,看样子也不算业余,毕竟斯坦福的艺术生。这些事情平时都是他自己做,疫情期间,为了给雇员找点事情,把自己的兴趣这部分活儿交给他们干。疫情对于马特这样完全靠客户生存的设计公司来说冲击很大,没有订单,就没有钱,工作人员很难维持。州里专门针对小企业的扶持也只能解决暂时的问题,不能过于指望。疫情以来,已经有几个人辞职或者转成兼职,还有的办了停薪留职,总之无论是公司还是雇员都在寻找一种对于自己相对合适的方式。即使离开也是可以理解的,生活对于每个人都不容易,而当下首先要维持的可能都谈不上生活,而是生计。现在工作人员基本都是在家办公,定期网上开会,如果有必须来工作室做的东西才会来,所以整个屋子看起来很冷清。现在工作室的项目都是上一年留下来没有做完的,但是新的订单还没有着落,还有两个大客户也把项目暂停了,工作室正在经历最艰难的时刻。
苏潼青没有看史蒂夫,她转过头,透过大玻璃窗,看到被绿茵覆盖的街道,很养眼,却同样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人。马特好像看出苏潼青在想什么,他说你们能想象吗?疫情之前这里每天街上都是很多人,这一片的饭馆每天到饭点儿都是要排大队的,现在却变成这样,不但人都回家了,很多基本靠工作餐的饭馆很快就撑不下去了,不是直接关门就是暂时歇业,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还缓的过来吗?马特苦笑。史蒂夫开始还跟苏潼青聊几句,后来就没怎么说话了,苏潼青知道,他肯定也是不好受。倒不至于有多难过,失望总还是有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