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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满世界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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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潼青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是要包粽子的。之前的若干年,每到这些个需要吃特定食物的日子时,她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去买的——买点儿名牌儿汤圆,买点儿名牌儿粽子,买点儿名牌儿月饼。而在国内时,她连买都用不着想,这些个家务事儿可不归她管,直接回家吃就可以了。

原来在得州的时候,有一年端午赶上爸妈都在,妈妈说咱们一起包回粽子吧。人在海外,反倒是特别在意这种中国味的仪式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得自己找乐。

苏潼青去超市买了一袋子粽叶,回来也是各种泡,等到万事俱备,拿起叶子的时候傻眼了,翻来覆去死活弄不明白该怎么叠。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教学小视频,也没有下厨房,网上只有一些照片,以苏潼青那会儿的厨商,完全看不懂也搞不定。其实苏潼青的妈手还是比较巧的,她会织花样很复杂的毛衣,虽然总是很廓形,而且无论男女老幼一般都是一个形状,只是大小不同。妈妈被子做得很好,苏潼青小时候的棉被絮的是白花花的棉花,从来没听说过“被罩”这种东西,所以每过一阵就要把里子拆下来,洗完再缝回去。苏潼青小时候经常在一边看妈妈缝被子,又直又匀,边边角角都特别整齐,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她的妈厨艺也是可以的,苏潼青印象最深的一道菜是木须肉,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木须肉。每个妈都有一道在孩子眼里无可匹敌的菜吧?虽然木须肉苏潼青没有继承下来,汆丸子还是出了师的,还可以用在藕盒和珍珠丸子上,直到现在都是保留节目,以至于有一年回国吃湖北菜,姨姥姥让丸子尝尝这家饭馆的珍珠丸子,可贵了,肯定比你妈做得好吃,丸子摇摇头说不可能!苏潼青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真给你妈长脸!苏潼青有个高中同学的妈,糊塌子简直宇宙第一。每次那个同学带糊塌子,都要被苏潼青吃掉一半,后来人家妈给带糊塌子的时候都换大铝饭盒,装双倍的量,省的自己家闺女吃不饱。

可就是手这么巧的妈,到了儿也没整明白怎么包出四个角的粽子,而且是四个都会做饭的大人在一起没整明白,现在想想也真是挺丢人的。结果那次端午,苏潼青还是去超市买的粽子。多年以后,苏潼青终于在某一个时刻突然醍醐灌顶,发现了包粽子的奥秘。之前卡就卡在把叶子折一下,然后往那个以粽子叶的宽度作为粽子长度的角儿里装米。粽叶能有多宽,两张叠在一起也宽不到哪里去,所以无论如何是包不出大粽子的。很简单,只要把那个角转一下,利用叶子的长度,就可以包出又大又长又均匀又好看的粽子了。苏潼青仿佛发现了惊天的秘密。

再说这个咸与甜,永恒的南北之别。中国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很多事情要按照南方和北方来划分。单单这个咸与甜,就有永远都掰斥不完的话题。其实很简单,就是个习惯。苏潼青上初中的时候,好朋友奶奶家在苏州,那是苏潼青第一次听说粽子还有咸的,还会往里面加肉,这怎么可以?!太不可思议了。还是初中,第一次跟爸爸回四川过年,汤圆里是肉沫!不过苏潼青很快就接受了肉粽子,并且竟然还觉得很好吃。肉沫汤圆只吃过一次,尝尝也还好,只有甜豆花是她至今都不能领略到一点儿美感的,因为北方通常把豆腐看作是菜,即使早饭的豆腐脑,也是咸的。苏潼青有一次跟丸子去鲜芋仙,想试个新鲜的,买了碗甜豆花,连丸子那么喜欢吃甜食的都觉得豆腐味跟甜味放在一起接受不了,那次尝鲜很失败。可是与豆腐同源的豆浆在北京人的习惯里就是跟豆腐相反的,可以不甜,但绝对不能是咸的。而这两样食物在南方一些地方甜咸正好倒过来,你们都故意的吗?

料酒没有了,苏潼青往包粽子的肉里倒了点儿二锅头。所有佐料都加好,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她发了个粽子的朋友圈,有个回帖:“疫情开始的时候开玩笑说可不要家里蹲到端午节,那会儿觉得很遥远,怎么也能结束了,现在都怀疑中秋能不能结束。” 半年时间对于现代人来说已经是个持续很长的时间了,苏潼青心想,如果中秋能结束也能忍,这样明年还可以回国重新过次年。

苏潼青一直在等的活儿终于来了,翻译那边出了点儿状况,晚了几个小时,项目官儿很贴心地给苏潼青延了一天。是一个专门帮助失去亲人的人们做心理疏导的组织,其中谈到的一点苏潼青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过,那就是一定要承认自己的悲伤情绪。中国文化里有很多关于情绪表达的描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喜形于色”是褒义吗? “隐忍”偏贬义吗? 总的来说,中国人更倾向于不随便充分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情绪,对于他人的问候与安慰,我们更习惯回答“我没事”。有时候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情绪,会被叫做“失态”。而失去亲人时,承认自己的悲伤是非常有必要的。

Lynn在群里发了一个通知,告诉大家自己妈妈去世,所以暂停网课和接单,具体什么时候恢复再通知,并且表示很抱歉。之后大概两个星期她都没怎么说话,她的群被大家让她节哀和安慰的话语刷了一屏又一屏。苏潼青没在群里说话,怕被淹没在众多的留言里。她时不时给Lynn发个私信,问问情况。Lynn有时回的很快,有时候好几个小时都没反应。她说最近很爱睡觉,因为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不会难过。醒着的时候也通常是躺在床上看手机,顶多再多垫个枕头。她突然对一切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做任何事,没有心劲儿,没有动力,没有目标,感觉之前的一切折腾都失去了意义,折腾给谁看呢?她有时甚至觉得活都懒得活着。她跟苏潼青说,以前总以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做点有意思的事,让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高兴一点儿,现在才明白,这种时刻,是根本没有心思的。那些有意思的事,是心绪平和的时候用来锦上添花的,只有悲伤平复以后,才会开始慢慢有心思去做别的。

郑光辉在这期间偶尔会来看看Lynn。自从搬出主卧,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过这个房间。倒也不是从来,还是进来过几次的,找自己的东西。有时候他推门进来的时候,Lynn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躺着,可她也并不想睁眼,懒得。郑光辉应该是想安慰Lynn几句,但是看到她在睡觉,也就又退出去,轻轻关上门。两个人,在不吵架的时候也可以越来越远,就像两个都在转动的齿轮,开始严丝合缝,一个速度,渐渐地,速度变得不一样,互相被扯得难受,不想为难自己,又不想迁就对方,也就离开一点,谁也不碰谁,开始各转各的。公婆最近倒是消停了,也多亏他们在,能给孩子和他们儿子做点儿饭,所以Lynn才能关起门来当她的甩手掌柜。孩子倒是每天都会来找她,尤其是老二,经常抱着她最喜欢的一只早就被洗得瘦骨嶙峋、四肢叮了当啷的大象。她刚下舞蹈课,脑袋后面盘着的头发上几根卡子横着竖着滋在外面,那是奶奶给梳的头。小姑娘进来时,Lynn醒着,她向女儿伸出手,小姑娘爬上床,头枕在Lynn的肩膀上。她们就那样相依相偎,谁也不说话。Lynn闭上眼睛,感受着女儿温热的气息、细腻的发丝和只属于她的味道。她想不起来上次跟妈妈这样亲近是什么时候,但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她抱紧女儿,眼泪落在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滑下去。小姑娘抬起头,她们互相擦去对方脸上的泪。很多年以后,她还会记得和妈妈在一起的此时此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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