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印象里,牛肉在一锅滚水中面目都是趋于狰狞的。深褐色的肉,纤维粗犷,在咆哮的水中被烫得上气不接下气。它们不断翻腾,水的表面迅速聚集起大团大团棕色的沫,整体画风粗糙无序,焦急烦躁,并不让人产生食欲。视频里的排酸方法是冷水把肉放进锅,全程很小的火,一直既安静又平静,水面不起任何波澜,直到水变成粉红色就可以了。这时的牛肉并不粗糙,也看不出粗线条的纤维。浅摩卡色的背景透出隐隐的淡粉色,软软嫩嫩,已经不太像牛肉。视频里说等到水温比较热,但还可以把手放进去的程度就算排酸结束,苏潼青觉得这个方法不太安全,万一你以为还可以把手放进去但是结果你以为错了,手放进去也被排了酸咋办?其实更科学的办法是给一个温度,这也是中西餐的差异之一。中餐是不太看得上西餐什么都给出一堆数字的做法的,潜台词是,不会做饭的才那么教条,而我们中国大厨都是习惯用“适量”、“少许”或者“一小撮”的。
UPS送来的是一个厨师机,汪洋几个礼拜前买的,刚送到,这也是疫情以来非常紧俏的商品之一。
苏潼青用过两个厨师机,第一个因为绞肉馅儿绞到闻到糊味儿,机器直接报废,后来买了一个猎人用的绞肉机才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第二个倒是用了好几年,前一段时间高速的时候有些叮叮当当乱响,苏潼青以为这个也快坏了,赶快买一个新的备上。
新的比旧的碗大功率也大,看着就有劲儿,而且碗是挂上去的,老的是拧在底座上的。苏潼青对新机器充满了更高的期待。功率大,那说明打发蛋清和奶油就会更快;挂上去的碗,那下面就可以坐冰或者热水,和面的时候也不会像拧上去的那一款越转越紧,总之新的肯定会比老的好。
苏潼青决定做个泡芙给新机器开个光,因为做一次泡芙会用到最多的搅拌头和速度,可以好好遛一遛。结果是,挂的碗很难挂上去,苏潼青折腾出一身汗才把碗给怼上去;打发奶油也很慢,比老机器慢很多;碗确实是很大,但是一般家用根本用不上那么大的碗。苏潼青对于新机器的憧憬瞬间破灭,草被拔得毛儿都不剩,擦洗干净,装回原来的包装。回头再看那个已经开始被自己嫌弃的老机器,又小又不起眼儿,这会儿却突然变得格外亲切,因为一切都是刚刚好。
自从Lynn和郑光辉那回大吵过一次,都有点儿有意躲着对方。加上公婆在,同一个屋檐下,就算再躲着,也不免有碰上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有点儿别扭。不过呢,这种别扭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减弱,直到消失,要不然怎么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呢,不然还能怎么样?成年人的神经就是在一件件一桩桩并不如意又必须接受的现实中渐渐变得粗糙的。
吵架其实是一件很费力伤神的事。吵架的时候需要动用浑身的力气,脑子也得跟着转快点儿,精力体力智力缺一不可。尤其是这种大动干戈的规模,吵完得缓上好几天,话都不愿意再多说一句。所以说,房子大了有好处,有地方躲藏,也不都好,没机会修复。
成年人的架,小吵过后,经常第二天早上醒来都忘记昨天是不是吵过,或者虽然隐约记得好像是吵过点儿什么,但却想不起来为什么吵。中型的架虽然第二天能记起来,却经常会觉得就这么点儿破事儿有什么好生气的,自己哪儿凉快哪儿吃点儿好吃的不香吗?只有大型的那种,吵到心跳加速,声音颤抖,喘不过气,浑身使劲儿的,才会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供日后不时回想起来解闷儿用。可是,吵架又能有什么用呢?苏潼青仔细琢磨过吵架这件事。这个架为什么能吵起来,是因为每个人都想说最后一句话,所以结果就是你一句我一句,你再一句,我也再一句,谁都不想也决不甘心当那个先闭嘴的。我们从一两岁开始学说话,开始是一个字一个词儿地往外蹦,之后慢慢连成句子,三四岁就可以流利得不得了。上学以后继续学说话,说更长、更深奥、更正式的句子。成年以后说话更是成为一门学问,涉及到智商和情商,上升到艺术的高度,说对话和说错话都有可能起到影响深远的作用。我们花了半辈子时间学说话,却需要在某些时刻学会闭嘴,学会做先闭嘴的那一个。而先闭嘴往往要比开口说话更困难。
而我们为什么会吵架?无非是两个人观点不同却又很想表达自己的观点,潜意识里是想说服对方或者证明对方你是错的我才是对的。可是,你说服得了吗?连十几岁的孩子都是不容易说服的,何况摸爬滚打开了那么多年车的老司机,你说他什么没见过?你貌似很厉害地说几句话他就信你了?所以吵架这件事,源于两个人的三观不合,而三观这玩意儿是没有办法改变的。结果除了出出气,发泄一下,吵架没有一毛钱的用处,吵完双方依然该怎么想还是怎么想,该怎么认为还是怎么认为,基本上是白吵。出气了吗?可能当时能出一点儿,但是又产生了更多的气要去生。所以呢,也不是白吵,吵完更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