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越来越晚,窗外的新绿渐渐变深,有的成长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如果没有疫情,这样安静,哦不,这样寂静的生活还是挺美好的。
每天六点来钟,汪洋给自己下班,然后打开电视看看本地和各地新闻。苏潼青对新闻没什么兴趣,好的时候都那么回事,何况现在,每天除了无边无尽的疫情和精力旺盛的老爷子,新闻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主题,不看也罢,真有什么新闻的话微信上喵一眼基本上也就齐了。也是,现在全世界就这么一件事,而美国比别人多一个整天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子的爷爷。2020年5月28日,美国新冠肺炎确诊人数超过10万。对于数字的上涨,人们早已麻木。在这个地界,抗疫全靠自助,谁都指望不上。尽人事,听天命,自求多福吧。
每天晚饭过后,汪洋照例套上他的大耳机,戴上口罩,出门巡山。两个多月,他已经把方圆几公里的地形地貌基本勘探清楚,每天根据心情走不同路线,溜达一两个钟头。有时候在树林里看见长相怪异的树干,山顶看到红透半边天的晚霞,开车经过无数次也不会注意到的无名路边竟然有一条有风景的小溪,也会拍几张照片,发给苏潼青欣赏。汪洋曾经是个摄影发烧友,刚结婚那会儿每次出去玩儿都要带好几个镜头和三脚架,看到点儿什么大小风景花花草草一站就是半天,不厌其烦地打开摄影包,换镜头,再关上摄影包,如此循环往复,苏潼青在一边看着都觉得很麻烦。不过呢,喜欢就不会觉得麻烦,而是乐在其中。最近几年,那个摄影包动的越来越少,已经被推到壁橱的最里边。苏潼青每年带着孩子回中国过夏天,汪洋自己跑西班牙意大利北欧以色列加拿大去玩儿,根本不带摄影包,一个手机解决所有问题。所以发烧这件事,可能都是暂时的,尽管这个暂时也许会持续若干年。我们会对什么东西一辈子高烧不退吗?早烧糊涂了吧?
而苏潼青和丸子这几个礼拜每天傍晚的路线基本固定,还是山顶小学的操场和游乐场。汪洋和苏潼青每天各自出门时都会问问背心儿要不要去,虽然已经知道答案,还是习惯性地问一下。这孩子现在每天基本不动,“宅“都不足以形容他的静止状态,应该叫他“屋”、“床”或者“椅子”。下楼开个冰箱都算是他的最远路程和最大运动量,难道是在攒劲儿长个儿吗?头发也不剪,眼看着头发帘儿都留起来了,还挺齐,活脱一个李小龙发型。而不剪头发的小男孩儿何止背心儿一个,苏潼青看到朋友圈几个妈都说过类似的事情。苏潼青偶尔会有些担心,这孩子不会肌肉或者大脑或者哪里萎缩吧?十二岁,正是传说中情绪不太稳定的年纪,又整天闷在家里,尽管他自己一点儿都不介意,每天看上去还挺高兴,喜欢现在这个状态。所以苏潼青不限制他跟同学联网一边儿说话一边打游戏,有几个好朋友难道不是值得庆幸的事情?特别是现在这种状态下,只要精神愉快,神智正常,其他的暂时都不重要。
背心儿从初一开始有一节选修课是学校乐队,吹小号,老师Bob是个精通很多乐器的中年男。这是苏潼青唯一知道长什么样儿并且感觉有些了解的中学老师,因为他经常给家长发邮件,话里行间都在强调从小参加乐团的孩子更优秀,长大以后更容易成功。苏潼青对这个说法并没有异议,也觉得这个事很容易理解,一般越是副科越会强调这一点,你看数学老师就从来不会特别强调数学的重要性。疫情之前每年学校和学区都会有几次音乐会,Bob是指挥,统领三个年级的乐队。据背心儿说,Bob发起火来很可怕。也是,面对一群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不扮演个狠角色根本镇不住。虽然学校没有要求网课必须打开摄像头,但是Bob给家长发信,强烈建议孩子每天上课打开摄像头,并且建议孩子们早上按时起床洗漱,换上出门的衣服,就像平时上学那样,然后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摄像头对准头和肩膀,让自己体体面面干干净净齐齐整整地出现在屏幕上。
苏潼青觉得Bob的建议很对很及时。灰灰的大环境,灰灰的心境,确实需要自己为自己做点儿什么,提提气,鼓鼓劲儿,尤其对于艺术来说,外在的齐整和讲究与内在的修养和气质同样重要,缺一不可。讲究并不需要贵,也不需要多么耀眼夺目,表现的是认真的态度和仪式感。所以认真的老师传递给学生的都是全方位的精神、知识和见解,德行(不要读轻声)兼备,而远不是仅仅把自己的学问传递给学生。
虽然苏潼青双手赞成Bob的建议,但深知对于背心儿来说要求还是稍微高了一点点。这位同学每天早上上课之前5分钟之内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地上摸笔记本,准备连线上Bob的课。苏潼青权衡了一下完全做到Bob的建议和自己以及背心儿之间可能会产生的战斗,感觉还是和平过渡比较实际。Bob的建议完全实施做不到,咱实施一半儿总行吧?可以晚点儿起,可以不洗脸,但是要穿戴整齐,打开摄像头,桌前坐正,好好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