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ynn感到一种来自于公婆的无形的压力。之所以无形,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直接说什么,但只要张嘴说话,无论说什么,说谁,句句都会让Lynn听出别的意思,而且都是往坏的方向听。全家的生活都落在自己儿子一个人身上,公婆心疼儿子,当然就会对儿媳妇有意见。随着里里外外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此起彼伏,Lynn经常觉得自己那根儿本来已经到达极限的弦每天又被抻了抻,总是感觉下一秒钟就要断。这种情况下,无论想不想,愿意不愿意,Lynn都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帮公婆买机票,一个是为郑光辉分担一点儿,另外她自己也想让他们快点儿回去,大家都好过一点儿。
自从中美之间断了原有的直航,仅有的几个回国航班票价一下子被炒成天价。Lynn给公婆买的新机票也被取消了好几张,有的通过票务,有的自己网上买的,结果都一样,根本走不成。苏潼青也经常把自己看到的有关回国航班的信息发给Lynn,其中包括商务小飞机,一个人三万美元,你嫌贵?反正人家也都能卖出去,大把大把的人排着队想回去呢。Lynn买票遇到最夸张的一次是一个国内票务中介,一张单程票14万人民币,其中10万是好处费。要知道疫情之前三四月份的淡季,西雅图北京往返最低只需要300多美元,暑假旺季最贵时也不过一千多,还是来回两张,现在的票都是单程,也是,躲还躲不及,跑都跑不掉,谁还会买返程?
苏潼青自己倒是有三张6月份回国的机票,那是头一年秋天她为自己和两个孩子买的。每年10月底11月初,只要来年6月中下旬的机票一放开,苏潼青就会第一时间查好校历哪天放暑假,然后把回国机票买好。交钱的那一刹那,虽说还有大半年时间,苏潼青也会觉得只要有个具体的日期,无论多远也是有盼头的。现在是2020年3月,距离暑假还有3个月,这病毒,这疫情,能搞定吗?好像有点儿悬……看着每况愈下的大环境,苏潼青不敢多想,因为她完全不能想象不回国的夏天该怎么过,她不会。自从7年前搬到西雅图,每年暑假她和孩子都恨不能放假当天就走,开学前一天才回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西雅图的夏天。很多人都对她说西雅图的夏天是最好的季节,凉快,并且为他们不能享受到这种福利深感遗憾,苏潼青只能有礼貌地笑笑。凉快是很好,北京虽然夏天很热,但是那里有很多很多比凉快更好的事情。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Lynn的收入几乎为零的时候,Lynn家的租客失业了。三口之家唯一的经济支柱一直在南边一个小城市的市政府人力资源工作,一个部门十几个人,被裁了几乎一半。而很多美国人是没有什么积蓄的,薪水没了,很快就会反应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根本撑不了多少日子。就在这几天,州长又签署了一项公告,说一个月之内禁止向租客发送拖欠租金的通知。Lynn觉得很委屈,特别是这个节骨眼儿上,机票一下砸进去好几万,取消以后都不能马上把现金退回账上,每月出租房的房租对她来说并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可是Lynn又没地方去说,跟郑光辉说吗?落埋怨。跟公婆说吗?还是落埋怨。说比不说还难受,所以她只能跟苏潼青唠叨几句,不知道这雪上加霜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挨到谷底。
关于这个不能驱赶租客的规矩,苏潼青还是在7年前刚搬到西雅图开始看房子的时候就领教过一二。他们当时在半年之内看过大概100个房子,刚开始不熟悉环境,每次都叫着中介一起,时间长了也觉得很打扰,而且有很多因素其实是不需要叫着中介一起的,比如地段、交通状况、房子外观和状态、周围环境,这些都可以自己先去看看,如果都满意了,想进屋里了解更多,再叫上中介一起。从得州搬来的苏潼青,看惯了四面都是石头、房子和房子之间都离得很远、屋顶高、屋内屋外都很辽阔的房子。西雅图的房子看得她心里哇凉哇凉的,关键是房子旧,价钱却老高,还得加价抢。有一次他们和中介一起去看一个外面看上去还不错的房子,中介开锁的时候,就听见里面由远及近的汪汪声,隔着大门旁的透明玻璃可以看到屋子里面,三只黑色的狗从不同方向一起朝大门呼啸而来,别看小,一点儿不耽误凶,这阵势可是把苏潼青给吓坏了,这什么情况?不是要卖房子吗?屋里没人放三只厉害狗几个意思?到底是不让看还是不让看?苏潼青和孩子没敢进门,汪洋和中介俩人进去看了一圈,很快出来。中介说这房子可能还在租的,租客屋里留三只狗,反正我没说不让你进来看,就算进来了也得吓唬吓唬你,恶心恶心你,反正就是不能让你舒服喽。
Lynn找到租客说房租的事,租客一家都很客气,孩子跟Lynn家老二一样大。本来就失业了,已经很倒霉了,Lynn也很同情他,实在是拉不下脸,主要是撕破脸也拿不到钱,只能商量着来。最后双方同意各让一步,付一部分,能坚持到哪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