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背心儿说不想学了的时候,汪洋还本能地试图跟他理论理论,挣巴几下,苏潼青却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很平静地接受。一个是因为了解背心儿的性格,一个是有几年前的钢琴垫底儿,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结束是苏潼青不能平静接受的了。谁在开始一件事的时候都不能保证结果,尤其是运动和艺术这两件事,天赋和兴趣是根本,缺一不可。缺一样只靠后天努力来找补,孩子其实挺受罪的,只是大人不愿意承认,不甘心罢了。
苏潼青跟前台说完这个月是最后一个月,推门走出跑了4年的击剑馆。她一直都很喜欢这里,卫生间、淋浴、更衣间干净得让人想在里面多呆一会儿。又一段旅程结束了,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孩子,这只是众多结束中的一个。也可能会有点儿什么好处,也可能没有留下什么或者暂时看不出来,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过去这四年背心儿在这里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高兴的,就好。
乱世造就段子手。
一大早,苏潼青看到一个被改写的帖子,原帖是华盛顿州的,说我们虽然有不靠谱的州长和市长,但是我们有富甲天下的盖茨和全美医学院名列前茅的华大医学院以及世界闻名的企业。华大自己研发了测试盒,现在可以满足每天测1000,很快就可以一天测5000。钱从哪里来?盖茨基金会马上拿出5000万。生活用品怎么办?别忘了这里是Costco和亚马逊总部。水资源丰富,所以不需要囤水。总结:纵有不靠谱的政客,但有这些杰出的慈善家、科学家和企业家,就是全村的希望。
加州把华盛顿州的帖子改了改,华大医学院换成斯坦福,盖茨基金会换成脸书谷歌。加州是农业大州,所以不需要囤米。要说最亮的还得数得州,说我们休斯顿人要有信心,要是休斯顿应付不了,那谁都不行。我们有最广阔的土地,最分散的人口,最差的公共交通,最好的医学中心,以及最炎热潮湿的气候,因为大家都指望着病毒会被得州炎热的夏天杀死。在得州呆过7年的苏潼青觉得这里描述得很到位,也很亲切。
放下手机,苏潼青打开电脑,她的公司客户基本涵盖所有你知道的公司、企业和组织,这一阵反应很快,不少活儿都是与疫情相关的翻译,很多是公司内部有关疫情的通知、注意事项、口罩戴法、人事差旅冻结、出入公司或者工厂的新规定等等。今天晚上苏潼青看的两个稿子都是与疫情相关,一个是“人民的希望”和安慰剂三期双盲对照,一个是某藤校专门为医务专业人员创建的交流论坛。
藤校的稿子是苏潼青在得州时的同事发给她的,他们只共事过几个月,那是个很不善言谈的美国人,项目官儿,又白又高又壮,戴眼镜,苏潼青可能一共只在厨房和电梯里遇到他时才寒暄过几句,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后来他搬到休斯顿,换了一家总部在犹他的翻译公司远程上班,问苏潼青愿不愿意接他们公司的活儿,报酬比原来高。就这样,他们又有了联系。重新开始联系的项目官儿让苏潼青怀疑这人和原来认识的那个项目官儿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得知苏潼青搬到西雅图以后,他的每封工作邮件都很长,因为他搬去得州之前一直住在西雅图,而且竟然是个西雅图的土著。他回忆了很多西雅图的地方和事情,尤其是西雅图冬天的雨,这也是他为什么搬去得州的原因。面对这样外表冷漠,内心丰富而敏感,话又不多的项目官儿,苏潼青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闷骚?
自从苏潼青从得州搬到华盛顿,所有工作都是远程,打交道最多的是纽约总部,其他有往来的同事遍布美国各州、南美、欧洲和亚洲,他们安静地散落在位于世界各地各个角落另一台电脑或者显示器的对面。他们通过网络没有时差地对话,可以合作很多年,可以很熟悉,可以信里聊得很热闹,但是并不认识,而且非常有可能永远都不会见面,这经常让苏潼青感到挺神奇。最近几个月,几乎所有的工作邮件,无论以前是否合作过,信的结尾都会加一句,祝平安健康。又高又壮的项目官儿给苏潼青发藤校稿子的时候也问她情况怎么样,家人是否一切都好,只是聊聊数语,苏潼青就感到非常亲切温暖。所以疫情不只是带来坏的一面,也会让人发现平时没有机会感受到的善。
每当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公司通讯、医学文献、各种应急反应,看到来自世界各地,大家都在被同一场灾难所困扰,由此产生的特殊的心理连结以及那些来自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的问候文字,苏潼青就会感到实实在在的踏实。有多少人依然默默无闻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有多少人正在努力改变这个糟糕的局面,有多少人突然失去工作,正在为孩子和生计发愁、挣扎,有多少人不顾个人安危去帮助别人。无论海的哪一边,普通百姓都是绝大多数,他们心里想的、每天做的事情其实差别并不大,但是通常埋头做事的人和正常生活不容易被人注意,而乱糟糟、闹哄哄、你倒霉了,才格外容易引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