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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疫情初起时北京那个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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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丸子出生起,苏潼青就没有离开过她,所以自从几个月前买了机票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给她进行心理建设,尤其最近一个月。这个从小什么事儿反应都慢一拍半的小孩儿似乎最近才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苏潼青看得出来,她心里有时候其实是很纠结的。苏潼青还好,因为从来没有分开过,所以她至今还没有机会体会“想孩子”这件事,可能因为离开的时间还不够长,她自己的新鲜劲儿都还没过呢,再加上周围有那么多让人着急的事情,而且现在通讯发达,所以苏潼青感觉跟丸子相距也不是很远,视频暂时足够可以抵消距离与思念。但是,苏潼青可以肯定的是,她和丸子之间的想念肯定是很不对等的,想到这儿,她就会觉得自己不太够意思。苏潼青经常想,自己已经足够幸运,赶上了一个好时代,不要说上一辈儿,就是自己在北京上学的年代跟外界的联系也还是停留在鸿雁传书的阶段,工作以后有了个MSN就已经觉得高级的不得了了呢,视频是什么?离那么远还能随时举着手机互相看到?根本就是超出想象力,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视频绝大多数都是丸子打来,苏潼青一般不给她打,因为不知道她正在干什么,怕打扰她。铃声响起时,有时候赶上苏潼青在外面,丸子还会要求看看周围,看看北京的样子,苏潼青就会像直播一样一边拿着手机转圈,一边给丸子介绍这是哪里,都有什么,反正大街上也没有人,不会扰民。丸子几乎每次都会问苏潼青又吃了什么好吃的,吃烤鸭了吗?那是丸子的最爱。苏潼青会问丸子今天在学校、在家吃了什么?跟爸爸和哥哥去滑雪了吗?芭蕾舞的头发梳得好不好?有没有一边跳卡子一边哗啦哗啦往外崩。这是临走前两天苏潼青特地为汪洋紧急培训的内容。头两年,苏潼青每次把丸子送到芭蕾舞学校时,旁边都会有一个同班的小姑娘被爷爷辈儿的老人送去,每次都会把卡子、发网、皮筋和发胶交给前台,让工作人员帮齐肩头发的小姑娘盘头。后来前台换了个小伙子,这个任务就由那个小伙子完成。所以这年头儿,在外打拼不容易,你找了芭蕾舞学校前台的工作,就算是小伙子也是得会盘头的。

就在苏潼青被各种有关传染病的帖子砸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收到了孩子学区发给所有家长的一封邮件。对于这次疫情,苏潼青一直认为确实应该认真对待,做好必要的防护,但是没有必要终日恐慌,没有必要把自己泡在消毒液里,也没有必要用酒精把自己的周围淹没,她觉得现在的宣传和消毒都有点儿过度。自己吓唬自己、过度焦虑难道不会影响抵抗力吗?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学区的信,无论后来看正确与否,当时对苏潼青来说无疑都是一股清流,让她觉得放松,因为周围的一切让她太紧张、太闹心了。信中说,学区一直把所有孩子的健康当作头等大事,学区卫生服务团队一直密切关注当前形势,并且随时遵守华盛顿州卫生部以及美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CDC)的指导。虽然 2019-nCoV是一种严重疾病,但是目前州卫生部还是认为对于公众属于低风险。之后列举了一系列防护措施,包括洗手超过 20秒、不要乱摸眼睛鼻子和嘴、与有症状的人保持 6英尺(约 1.8米)距离、如果生病请呆在家不要满世界乱跑、咳嗽打喷嚏用纸巾遮住口鼻、对经常接触的物品和表面进行清洁和消毒,并没有提口罩的事儿。现在,只有已经确诊的人和密切接触者才需要特别对待,此外没有症状的人都可以该干嘛干嘛,上班上学公共场所依然照旧。最后给出如果觉得自己中招了应该找谁,如果不知道应不应该让孩子继续上学了该怎么办等等。

关上电脑,苏潼青匆忙收拾了一下,去赴个约会。宁多多,大学同学,宿舍门对门,一个长得极像热依扎的姑娘,而她有一家规模不小的回民饭馆。十多年前多多在日本拿了经济学硕士回国,不久就开了这家饭馆,已经经营了差不多 11年,连续多年参加牛街开斋节清真美食文化节。多多有位 11年都可以一直信任的店长,此外还有就像家人的姑娘小伙儿厨师服务员若干,所以她可以放心地经常带着家人满世界玩儿,把苏潼青这样还在给人打工的同学羡慕坏了。这个节骨眼儿还敢聚会,所以还是在她们家饭馆里较为安全舒适,尽管苏潼青吃牛羊肉不是很行。多多让店里给她俩安排了一桌饭,非常细心周到地考虑到了苏潼青牛羊肉不行和常居海外这两件事,此外她俩还都怕胖。多多穿了一件新中式外衣,比日常要华丽那么一点点,但不晃眼,还很应过年的景儿,各种劲儿都拿捏到位,这就是中式的魅力所在。她的饭馆刚装修完几个月,厨房设备桌椅板凳盘子筷子碗全部换新,其实也是算着时间装修的,本来准备春节期间能有个开门红,结果,那天除了她们俩在楼上包间,楼下散座只有一位客人,正在吃一碗面条。

包间不大,装潢考究,又不会让人感觉过于用力。十个人的桌子,转盘中央有一个大玻璃瓶,里面是点点腊梅,红得正好,苏潼青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幅漫画,这腊梅,想开的和想不开的也正好。那是春节前多多专门从云南订的鲜切花,那时候还兴致勃勃,刚准备挽起袖子,谁知道就发生这样的事,真是超出意识范围的。花摆在空空的包间里,无人欣赏,可惜了。然而,比起这些花,更可惜的是专门为春节准备的好几十万的原材料,因为供货商也是春节前一两个星期就要放假回家的。冻肉卷、调料和粮油还可以储存一阵子,鲜肉和菜可禁不住放。而比原材料还要命的是今年春节期间破天荒头一回几乎所有员工都留下来待命准备迎接营业高峰,因为所有包间和大堂全时段早都被订满,结果高峰没看见,一下跌到谷底,眼看就到关门的地步。把员工放回家吗?如果病毒马上消失恢复营业员工回不来怎么办?可是饭馆关门,这好几十号人无法安置又怎么办?一顿饭,昔日同窗的主要话题从往日的家长里短穿衣打扮各地美食眉毛睫毛世界风光变成了各自焦虑的一地鸡毛。有人敲了两下门,推门而入的是多多的副厨师长,端进来一盘店里的秘制酱牛肉,虽然苏潼青吃不了牛肉馅儿,酱牛肉可是极爱的。这几十年,苏潼青吃到过两次让她觉得会记一辈子的酱牛肉,一个是高中同学的妈做的,一个就是这一盘。多多说,除了这位副厨师长和两个回不去家的员工留下看店,所有其他员工陆陆续续这几天就都让回家了。

没两天,多多把好几十万的鲜肉和蔬菜以 1/10左右的价格处理给周边菜店,好在基本上也没有浪费食物。那两个礼拜,苏潼青一共在外边吃过差不多七八顿饭,几乎去到的每家还开门的饭馆门口都在卖菜。

最近突然猛刮文艺风,最流行的语句是“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岂曰无衣,与子同裳“、“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苏潼青走在华灯璀璨的长安街旁,走在星星点点重归寂静的银锭桥上,走在昏黄路灯下狭窄曲折、空无一人的前英子胡同里,一切阴霾暂时散去,可以暂时忘记所有不快。苏潼青心想,偶尔婉约一下也是挺美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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