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森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梧桐树枝的声音。
“医生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好。”陆森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稳,“药物治疗一直在继续,定期复诊。心理咨询也在做,上个月开始又恢复了一周一次的频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阿姨,我知道您想问的不是这个。”他说,目光直直地看着周然。
周然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
郁菲坐在旁边,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清晰。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这是迟早的事。周然需要问,陆森需要回答,而她需要……坐在这里,听着。这是她必须学会的事情之一:接受别人对她的担心,接受那些担心被摊开和审视。
“我问什么,你都知道?”周然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你倒是说说看”的试探。
“您想问的是,”陆森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她的情况会反复,甚至——如果这个病要跟她一辈子,我有没有想过。想没想过这意味着什么。想没想过有一天我可能会撑不住。其实我父亲曾经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郁菲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叠着一片,安静得像在水底睡着了一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但不是想哭的那种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泛起来的酸胀。原来陆伯伯知道,原来陆森在那么久以前就考虑过他们。
周然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陆森大概有五秒钟,那五秒钟里,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从审视,到意外,再到一种很深的、几乎称得上是柔软的东西。那种柔软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郁菲太熟悉她,根本看不出来。
“你倒是直接。”周然最后说了一句。
“我不想让阿姨觉得我在回避。”陆森说,声音里有一种很诚恳的坦然,“这些问题,我自己想过很多次。不是别人问了我才开始想的,是我自己——在决定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在想。”
他把“在一起”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轻在声音上,重在分量上。
“你想到什么结论了?”周然问。这一次,她的声音里那种“审视”的成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探讨的语气。像是两个成年人之间在认真地讨论一个问题,而不是长辈在考核晚辈。
陆森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很放松,但郁菲注意到他的手指交握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这是他在认真思考时会有的习惯。
“我想过最坏的情况。”他说,“她的病可能会复发,可能不是一次两次,可能会影响她工作、生活,可能在某些时候她会变得很脆弱,可能需要我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照顾。这些我都想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
“但我同时也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没有她,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每次想到这个,前面那些‘最坏的情况’就突然变得没那么可怕了。因为不管多难,我都能在身边找到她。但如果她不在——”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那个才是我想过的最坏的情况。”
“我家的情况想必您多少也知道一些,父亲去世后,郁菲几乎成了我生活里唯一的挂念,比起她有家人朋友,我更需要她的陪伴。”
郁菲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她想起那些深夜——那些她因为一点小事就崩溃大哭的深夜,那些她把他推开又拽回来的深夜,那些她问他“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的深夜。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话回答过她。他总是说“因为我想在这里”,说“因为你在这里”,说“没有为什么”。
原来她也同样被需要着。
周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把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和蒜蓉西兰花一一摆在桌上,又退出去,带上门。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菜盘上袅袅的热气在空气里缓慢地升腾。
“这条鱼不错。”周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郁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然会用这种方式打破沉默——她以为她妈妈会继续问下去,会问得更细、更深、更不留余地。但周然没有。她只是夹了一块鱼,然后对陆森说:“你也吃,别光说话。”
陆森也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笑了一下:“好。”
郁菲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开始吃饭,突然觉得眼眶比刚才更热了。她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用筷子戳着,半天没送进嘴里。
“你也吃。”周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比刚才对陆森说话的时候软了一些,“别光戳。”
郁菲“嗯”了一声,把排骨送进嘴里。糖醋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酸甜的,是她喜欢的那家餐厅的味道——她这才反应过来,陆森点的糖醋排骨,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的。他专门跑过来买的。
她嚼着排骨,偷偷看了陆森一眼。他正在给周然盛汤,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周然接过汤碗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郁菲注意到,她妈妈接碗的时候,手指没有像平时那样绷得很直,而是微微弯着的——那是周然感到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姿态。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然突然开口了。
“郁菲小时候,”她说,筷子夹着一块鱼肉,但没有往嘴里送,停在半空,“有一次发高烧。我出差在外地,赶不回来。家里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听到她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郁菲的动作停住了。她不记得这件事了——或者说,她不记得那个细节。她只记得小时候每次生病,周然都不在身边。她曾经为此怨恨过,很久很久。
“后来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退烧了,坐在床上看动画片,看见我就笑了一下,说‘妈妈你回来了’。”周然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孩子比我坚强。”
郁菲的筷子差点掉了。
她从来没有听周然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周然从来不说“坚强”这种词,她只说“你要要怎么做”“哭没有用”“我很忙没时间说那么多”。
“所以,”周然放下筷子,转过身来,看着郁菲,“你不用怕我担心。我知道你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郁菲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下,才“嗯”了一声。
“但有些事情,”周然又转过头去看陆森,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不是靠坚强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陆森说。
“她发病的时候,可能会说一些让你难受的话。可能会推开你。可能会做一些你理解不了的事情。”周然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她很早就写好了、反复修改过、终于决定交出来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确定‘准备好’这个词适不适用。”陆森说,“我没法说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因为我不知道每一次具体会是什么样。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她推开我多少次,我都会在。不是因为我觉得她需要我,是因为我需要她。这个不会变。”
“那就好。”周然说。
只有三个字。但郁菲知道,这三个字对周然来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