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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暑末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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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天气依旧,空气里残留着夏天不肯退场的固执。

郁菲接到苏楠电话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改论文引言,电脑旁的冰美式已经化成了一杯淡棕色的水。电话那头苏楠的声音很淡,像他这个人一贯的风格:“我在你楼下

苏楠说话从来不多费一个字。郁菲已经习惯了——这个住在她家隔壁的男孩,成绩好到让整条街的父母都拿来当样板,但沉默寡言得像个影子。小时候一起上下学,整条路走下来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每次经过那条深黑的巷道,他都会不声不响地走在边上,给足安全感。

就像现在。不声不响地,就到了。

郁菲走到窗边,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苏楠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个子很高,站姿端正得像一棵白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个子比他矮一些,正从车里钻出来——易云。

郁菲的手指攥紧了窗帘。

易云曾是最要好的朋友,她们一起在操场上跑过八百米,一起在教室里对着数学卷子发愁,一起在回家的路上分享同一副耳机。后来他们之间有了浅显的误会而她却匆忙的出了国,隔着时差和误会,异国的距离把两个人拉得很远很远。

但她们之间那种感情,那种少年时才有的、毫无保留的亲密,一直留在郁菲心里一个很深的位置。像一枚被收进抽屉里的旧钥匙,你知道它已经打不开任何一扇现在的门了,但你还是舍不得扔。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次终生不愈的顽疾,反而想明白了一些事——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或者换一个人走,她花了很多年才接受这件事。

推开单元门,热浪扑面而来。苏楠先看见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不易察觉的柔软。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面无表情底下,像深水区的暗流,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而易云站在他身边,看见郁菲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易云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那种极力克制却还是没忍住的心疼。她走上前来,一把抱住了郁菲。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郁菲能感觉到易云的心跳——或者是她自己的,她已经分不清了。易云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柑橘味道的香水,和中学时她用过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那一瞬间,时光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回到她们还穿着校服的年纪,回到那些在操场边分享同一根冰棍的午后,回到那个郁菲以为“永远”是一件真实存在的东西的年纪。

“我没瘦,”郁菲的声音闷在易云肩膀上,“是你太久没见我了,记忆里我还是个胖子。”

易云被她这句话说得又哭又笑,松开一点距离,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郁菲任她看,嘴角弯着,眼眶也有些发酸。

苏楠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们,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目光落在易云身上的时候,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不是那种张扬的、要宣告给全世界的爱意,而是那种沉在水底的东西,不浮上来,但一直都在。

“先进去吧,”郁菲侧过身,“外面太热了。”

苏楠摇了摇头:“不了。下午还要赶飞机,待不了多久。”

待不了多久。郁菲愣了一下,看向易云。易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她们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叙旧,还有别的事。

“那就在这儿站一会儿吧,”郁菲在台阶上坐下来,“反正你们也不嫌热。”

易云在她旁边坐下,苏楠没说话,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旁的花坛矮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放空。他从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退后。

水泥地被太阳晒得温热,透过薄薄的裤子传上来,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你这次回来,”郁菲顿了顿,“是打算……”

“我要走了,”苏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淡淡的,“去芬兰。”

郁菲转过头看他。苏楠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和易云交汇了一下——那个短暂的、无声的交流里,有一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东西。

“本来是易云计划回来的。”苏楠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一直在办手续,想回国。但后来……我那边有一个很好的研究机会,她想了想,觉得我过去比她回来更合适。”

郁菲慢慢消化着这段话。易云要回国,这是她曾经暗暗期待过的事。隔着大洋的那些年,她们几乎断连。郁菲发生变故之后,她主动切断了和很多人的联系,包括易云。直到上次易云知道了,大老远的跑来看她,她很开心,却也明白他们都长大了,也都有了各自要奔赴的未来。

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所以,”郁菲看向易云,“你不回来了?”

易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我能回来的,”易云的声音很低,“我一直在争取,申请了国内的好几个学校。但你知道的,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就能成的。后来苏楠那边出了机会……我们商量了很久。”

她顿了顿,握住郁菲的手。

“郁菲,我不是没想过回来。我想过。想了很多年。”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郁菲看着易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诚的、平静的遗憾。

“那挺好的,”郁菲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芬兰挺好,苏楠也在那边……你们俩能在一起,挺好的。”

易云能找到一个人陪她,而那个人是苏楠——一个值得信任的、可靠的朋友。这两个人,一个温柔坚韧,一个沉默可靠,他们在一起,郁菲觉得……放心。

“你……”易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攥紧了她的手。

郁菲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你还好吗”,想问“你还怪我吗”。

但这些问题,郁菲也给不出答案。

她好不好?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这种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而即将远行的朋友只需明白远方是否顺遂就好了。往后的她们也许慢慢地、自然而然地就淡了,像两条河流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向各自的分岔;也许哪天他们又能再聚在一起谈论曾经的琐碎,但无论如何现在他们要做的只是好好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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