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有一根针扎进了指甲缝里。
她终于叫出声。
不是哭,是叫。
像小动物被踩到的那种叫。
那女的又蹲下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关辰看着她。
疼得眼前发花,疼得浑身发抖,但她还是看着她。
不说话。
那女的站起来。
“明天继续。”
第二天,换了新花样。
他们把她的手绑在身后,把她吊起来。
吊在半空中,脚尖勉强够着地。
就这样吊着。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肩膀疼,胳膊疼,全身都疼。
疼到后来,她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
有进来,问她问题。
“关家的钱藏在哪儿?”
“关家的枪藏在哪儿?”
“关家有哪些生意?”
她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花园里的蝴蝶,只知道爷爷会给糖吃,只知道妈妈抱她的时候很软。
她不知道那些问题。
但她说不出“不知道”。
因为她觉得,说了,他们会更生气。
所以她沉默。
沉默的时候,他们就继续吊着她。
第三天,他们把她从高处扔下来。
不高,就是让她摔在地上。
摔了一次,两次,三次。
摔到后来,她浑身都是伤,动不了了。
他们还问问题。
她还是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
疼得说不出。
第四天,他们把她按在水里。
不是水牢那种,是把她的头按进一盆水里。
按下去,提起来。按下去,提起来。
她呛水,咳嗽,喘不过气。
他们问问题。
她不说话。
按下去。
再问。
不说话。
再按下去。
后来她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第五天,那个叫简昕的女的又来了。
她蹲在关辰面前,看着她。
“小朋友,”她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关辰看着她。
没说话。
简昕叹了口气。
“你是关家的人。”她说,“关家有很多秘密。我们想知道那些秘密。”
关辰看着她。
“你知道那些秘密吗?”
关辰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
“不知道。”
这是她五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简昕愣了一下。
“不知道?”
关辰点头。
简昕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继续。”
第六天。
关辰躺在地上,已经动不了了。
有人进来,踢她。
一脚,两脚,三脚。
她蜷着身体,护住头。
疼。
全身都疼。
疼到后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只记得一件事。
她是关家的人。
不能哭。
第七天。
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是个男孩。
比她大几岁,穿着一身黑衣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低着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很好看,金色的眼睛,和关辰一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你叫关辰?”
她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奇怪。不是小孩的笑,也不是大人的笑。是一种……她也说不清的笑。
“我叫关林枫。”他说,“你可以叫我枫哥。”
关辰看着他。
关林枫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很凉。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关家的人,我也是关家的人。”
他顿了顿。
“可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关辰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站起来,看着她。
“再问一次。”他说,“关家的钱,藏在哪儿?”
关辰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说。
关林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让她浑身发冷。
“好。”他说,“那你就继续不知道吧。”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她。
“你为什么不哭?”
关辰看着他。
不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走了。
那天晚上,有人来救她了。
门被撞开,很多人在喊。有人抱起她,有人在跑。她迷迷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只记得有个人抱着她,很紧。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爸。
关镇南。
他抱着她,一路跑出去。外面有很多人,有枪声,有喊声。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
和她被关在水牢的时候,从那个透气孔里看见的月亮,是一样的。
回家之后,她病了。
发烧,说胡话,整整烧了三天。
三天里,她一直在抖。睡着的时候抖,醒着的时候也抖。有时候会突然尖叫,有时候会蜷成一团,怎么叫都不应。
她妈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关镇南也来过几次,站在床边,看着女儿。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但关辰看不见。
她只是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哭过。
也不会害怕,不会难过,不会……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成了一个空壳。
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提醒别人,她是关家的人。
关家的继承人。
很多年后,有人问她。
“你小时候被绑架过?”
她点头。
“疼吗?”
她想了想。
“忘了。”她说。
不是真的忘了。
是那些疼,已经和她融在一起了。
像水牢里的水,一直泡着她。
凉凉的,一直在。
后来她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住在破地方,也饿着肚子,也被人欺负。
那个人也有那种眼神——不是恐惧,是认命。
和她一样。
可那个人还在拼命活着。
那个人说:“我得活着。”
那个人说:“念书能走出去。”
那个人说:“等我考上,就能天天看见你了。”
她看着那个人,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
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从五岁那年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关辰。”
陈星叫她。
她回过神。
月光下,陈星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关辰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以前的事。”
陈星看着她。
“什么事?”
关辰想了想。
“很久以前的事。”她说,“不重要了。”
陈星没再问。
但她伸手,拉了一下关辰的衣角。
很轻。
关辰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但她胸口那个羽毛,又动了。
她知道,那些疼,不会忘。
但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现在,她有了更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