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生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月光照亮她的脸,照亮那双金色的眼睛。
小弟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眼神太静了。
静得不像活人。
“我在问你们。”她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在干什么?”
小弟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那女生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月光下,银色的金属反射出冷冷的光。
是一根机械棍。
不是那种地摊货,是正经东西。握在她手里,不长,但谁都知道那玩意儿打在骨头上是什么滋味。她的手指搭在棍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握过无数次。
“走。”裴羽说。
小弟们愣住了:“哥?”
“我说走。”
裴羽最后看了那女生一眼,转身就走。小弟们面面相觑,赶紧跟上。那个踩着陈星手的家伙松开脚,踉跄着跑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车棚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星靠在墙上,看着她。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那女生身上。狼尾被风吹起几缕,金色的眼睛微微垂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张脸太好看了。
好看得不像真的。
但陈星看的不是那张脸。她看的是那双眼睛。
金色的。空的。
那种空她见过——在镜子里。每次她看着自己,都能看见那种空。
可她的空是灰色的,这个人的空,是金色的。
“能站起来吗?”那女生问。
陈星这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地上。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有点抖,但站直了。一只手还抱着书包,抱得紧紧的。
那女生看了一眼那个书包,又看了一眼陈星脸上的巴掌印。
“你是一高的?”她问。
陈星点头。
“哪个班的?”
陈星沉默了一下。
“奥数班。”
那女生愣了一下。
奥数班。那是尖子生才进得去的地方。虽然她不爱学习,但也知道奥数班意味着什么。
“那你住这儿?”她问。
陈星没说话。
那女生看着她,没再问。
“你叫什么?”她问。
“陈星。”
那女生愣了一下。
“哪个星?”
“星星的星。”
那女生沉默了一秒。
“我叫关辰。”她说,“星辰的辰。”
关辰。
陈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关家的人。金瞳。星辰的辰。
和她一样,名字里有星。
可她们的星,是不一样的星。一个是关家的星辰,高高挂在天上,生下来就带着金色的光。一个是陈家的星,被遗弃的星,落在泥潭里,连自己都照不亮。
但那一瞬间,陈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今晚第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关辰看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生长得阴郁,浑身是伤,身上还有一股馊味,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很久没睡过觉。
但那一瞬间,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
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感受的?大概是六岁那一年。那一年她被绑架了三次。第一次是二月,那些人把她关在黑漆漆的车厢里,关了三天。第二次是七月,那些人勒着她的脖子,让她爸拿钱来换。第三次是十一月,就在她面前,有人倒下,再也没起来。
从那以后,她的心就像被冻住了。什么都进不来,什么都出不去。她不会再害怕,不会再难过,不会再哭。她成了一个空壳,只有这双金色的眼睛,还在提醒别人她是关家的人。
可这个人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像井一样的眼睛,好像在看她。
真的在看着。
“你吃饭了吗?”她问。
陈星摇头。
关辰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她。
陈星没接。
“拿着。”关辰说。
陈星还是没接。
关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再说话,把钱塞进陈星校服口袋里,转身就走。
陈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月光落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九月夜晚的温度。
陈星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十块钱。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钱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很久。
那是一高开学第一周。
她刚来这个学校,谁也不认识。
但今晚,她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金色眼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