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是完全没吃——昨天在小卖部门口捡到半个被人扔掉的面包,前天喝了几口公共厕所的自来水。但那种不算吃,只能算吊着一口气。
她蜷在废弃单车棚的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书包抱在怀里。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单车棚的顶棚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她脚边,像一小块苍白的布。
她盯着那块月光,一动不动。
饿到极致是什么感觉?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不是胃疼,不是头晕,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虚弱,像整个人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但她还活着。
活着就行。
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点。书包里有四样东西:一套一高校服、一支笔、一本高一数学竞赛教程、一本奥数习题集。
习题集是她从废品站花两块钱买的,旧得发黄,但里面的题她一道一道都做完了。
她是一高奥数班的学生。
一高,全市最好的高中。她能考上,是因为中考那年的超常发挥。她爸本来不同意她念高中,是她跪下来求的,求了三天。最后她爸说:“行,你自己挣钱,别找我。”
她就来了。
奥数班不收学费,但资料费、报名费都要自己出。她没钱,就自己想办法——捡瓶子、帮人跑腿、有时候去菜市场捡剩菜叶。
就这样熬了一个月。
只要熬到明年,参加竞赛,拿到名次,就有奖学金。有了奖学金,她就能继续念下去,就能……
脚步声。
陈星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嚓,嚓,嚓。
她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害怕是给有退路的人的。她没有退路,所以只能平静。
“哟,还在这儿呢。”
她睁开眼睛。
几个人影站在车棚门口,月光在他们身后,照不清脸。但那个声音她认得——裴羽,这一带混的,二十岁不到,手底下有三四个小弟,靠收“保护费”过日子。
裴羽走进来,蹲在她面前。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张还算周正的脸,但眼睛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陈星是吧?”他笑了一下,“一高的学生?”
陈星没说话。
“一高的学生住这种地方?”裴羽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破车棚,“这地方是我罩的,你住这儿,得交钱。”
陈星还是没说话。
裴羽旁边一个小弟上前一步,拽住她的书包:“哥跟你说话呢,聋了?”
陈星的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
那小弟拽了两下,没拽动。他脸上挂不住,恼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陈星的头偏到一边,脸上火辣辣的,嘴里泛起一丝血腥味。但她没叫,也没哭。她只是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还挺倔。”裴羽笑了,“行,我喜欢倔的。”
他蹲下来,伸手捏住陈星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生得阴郁的脸。不是刻意摆出的冷淡,是骨子里的——眉眼低垂,眼窝有淡淡的青痕,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明明才十五岁,却像在暗处待了太久,整个人都蒙着一层褪不掉的灰。
但那双眼睛很黑,很亮。
像深夜的井,又像某种即将熄灭的星。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认命了的平静。
裴羽愣了一下。
这眼神他见过。几年前,他跟着老大去收账,对方家里有一个小孩,站在死人旁边,就是这种眼神。
他松开手,站起来。
“这样吧,”他说,“我也不为难你。你把书包给我看看,有什么值钱的,抵一周房租。”
陈星看着他,没动。
裴羽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弟上前,一个按住陈星,一个去抢书包。
陈星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但她还是死死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妈的。”有人踢了她一脚,踢在肋骨上。
闷响一声。陈星整个人蜷起来,疼得眼前发黑,但手没松。
那本奥数习题集是她唯一的希望。
没有它,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松开!”有人踩着她的手,用力碾。
她感觉自己的指骨在发出细微的响声,但她还是没松。
裴羽站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怕死的,见过求饶的,没见过这样的。这女生像一块石头,打不碎,也捂不热。
就在这时候,有人说话了。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从巷口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回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那一眼,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个女生。瘦瘦高高的,一高校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外套,单手插在口袋里。晚风吹起她的头发——那不是普通的短发,是狼尾,后颈的头发稍长,发尾微翘,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兽。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银边。
但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金色的。
不是那种浅淡的黄,是纯粹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金色,像某种古老图腾里才会出现的颜色。月光落进去,像是被吸住了,泛着冷冷的光。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凶狠,是空的。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照得见,但什么都没有。
可偏偏长在那样一张脸上——轮廓分明,骨相极佳,眉眼间有一种凌厉的好看。不是漂亮,是好看。是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好看。
裴羽的瞳孔缩了一下。金瞳。
关家的人。
城西这片的规矩,出来混的都懂——金瞳是关家的标志。关家,那个黑白通吃的关家,从没人敢惹。听说他们家祖上有人是异族,眼睛生下来就是金色的,一代一代传下来,比任何族谱都准。看见金色眼睛,就知道是关家的人。
裴羽见过关家的人。上一次见,是跟着老大去收账,亲眼看见关家一个年轻人用一根机械棍放倒了七八个人。那人打完之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眼神,他记到现在。
而眼前这个女生,也是那种眼神。
空的。
有个小弟没眼力见,往前走了一步,嘴里不干不净:“问你话呢,聋了?哪儿来的小娘们——”
他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