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旅行的那一夜,终究成了这个寒假里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
不像高一、高二的寒假那样,一放假就四处跑、到处玩,这一年的冬天,她们谁都没有再提远游、逛街、打卡景点的计划。十七岁,站在高三下半学期的门槛前,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这八个字不止是一句随口说说的梦想,而是日复一日压在心头的目标,清晰又沉重。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四个人默契地达成了一致——这个寒假,不闲逛、不远行、不浪费时间,每天准时聚在一起,自学高三下册的内容。
地点选在了江疏影家。
江疏影家宽敞安静,父母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客厅大、光线足,书房里一张长桌刚好够四个人并排坐下,不会互相打扰,又能随时讨论问题。加上离每个人的住处都不算远,早上出门、傍晚散伙,时间安排得刚刚好。
宋锦书出门向来准时,甚至会提前几分钟。
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她裹着浅色围巾,手套戴好,走到江疏影家小区门口时,往往能看到江疏影已经在那里等她。
两人不会在外面表现得太过亲密,最多只是目光轻轻一碰,便一起走进楼栋。电梯里空间狭小,气息相近,江疏影会微微侧过身,用身体挡住监控可能拍到的角度,指尖极轻地碰一下宋锦书的手背。
只是一瞬,又很快收回。
隐秘的心动,在高三紧绷的日常里,显得格外珍贵。
宋淮舟和韩朝安通常会一起到。
她们俩从不避讳亲密,手牵着手走进来,进门就嚷嚷着冷,韩朝安会自然地帮宋淮舟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宋淮舟则顺势往韩朝安肩上一靠,大大方方,毫不遮掩。
四个人一凑齐,客厅里便有了生气,却又不会喧闹过度,很快就进入学习状态。
江疏影把客厅的大茶几收拾干净,铺上一层软垫,摆上四张椅子,每人一角,各自摊开课本、习题册、笔记本。桌上放着统一买的黑色水笔、红色改错笔、便利贴、尺子,还有一沓草稿纸,整齐得像是在教室里上自习。
窗帘拉开一半,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字迹清晰温暖。
一开始坐下时,宋淮舟还会忍不住走神。
“真的好不想学习啊……”她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昨天坐船吹吹风多舒服,今天一睁眼就要面对数学,人生好难。”
韩朝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笑:“忍一忍,还有几个月。等考上公大,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公大啊……”宋淮舟抬起头,眼神亮了一瞬,“听说公大训练超严的,每天要跑三公里。”
“怕了?”江疏影抬眼,语气里带着一点田径队出身的从容,“三公里而已,小意思。”
宋锦书在一旁轻轻翻着书页,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想起高一那年,自己被班主任强行拉到田径场观赛,第一次见到江疏影。
阳光刺眼,跑道宽阔,江疏影奔跑的样子利落又坚定,像一阵停不下来的风。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女生很耀眼,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走到自己身边,成为藏在心底不能说的人,更没想过,她们会抱着同一个警校梦想,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刷题。
从高一的陌生,到高二的靠近,再到高三的笃定,时间走得很快,感情也沉得很深。
她们的关系只有眼前这两个人知道,不能公开,不能张扬,只能在低头写字的间隙,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交换一个眼神。
宋锦书的理科偏弱,数学和物理常常卡住。
江疏影逻辑清晰,理科优势明显,讲题条理分明,声音又轻又稳,不会让人紧张。每当宋锦书对着一道导数题或者力学题皱眉时,江疏影会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一点点,用草稿纸一步步写思路,从不会直接报答案,而是引导她自己想通。
“这里先求导,再判断单调性,你看这个区间……”
江疏影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工整有力。
宋锦书低头看着,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能闻到她手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心神微微一晃,又连忙收回注意力,认真听下去。
这一幕落在宋淮舟和韩朝安眼里,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继续低头做自己的题,不打扰,也不点破。
她们都懂。
宋锦书内敛安静,不擅长表达,也不习惯被关注;江疏影看似外放,实则心思细腻,什么都愿意顺着宋锦书。所以这段感情只能藏着,她们愿意一起帮忙藏着。
不像宋淮舟和韩朝安,从确定关系那天起就没遮遮掩掩。
课间一起吃饭,放学一起回家,天冷了互相暖手,难过了互相安慰,全班都知道,整个年级也有不少人清楚。她们坦荡、自然,从不觉得同性相爱有什么需要避讳的。
有时写累了,宋淮舟会直接把头靠在韩朝安肩上,韩朝安就一边做题,一边腾出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江疏影看到,会不动声色地看向宋锦书,眼神里带着一点羡慕,也带着一点纵容。
宋锦书被她看得耳尖微热,假装没看见,继续写字,笔尖却微微顿了一下。
江疏影便不再看,只是唇角压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中午一般不回家,江疏影家冰箱里永远备满东西。
牛奶、酸奶、面包、三明治、水果、速冻饺子、小馄饨,足够四个人简单解决一顿。不像那天在民宿一时兴起要做蛋炒饭,平日里她们都很有自知之明,尽量避免开火。
一提到蛋炒饭,宋淮舟就忍不住想笑。
“说真的,我现在一想起那盘黑炭,鼻子里好像还有味儿。”宋淮舟咬着面包,小声调侃,“江疏影,你以后要是再想做饭,麻烦提前通知我们,我们好先买好保险。”
韩朝安也跟着补刀:“同意。那天那盘东西,真的不是蛋炒饭,是生化武器。我当时真的觉得,吃一口可能就要当场交代在民宿了。”
江疏影脸上有点挂不住,轻轻瞪了她们一眼:“闭嘴,吃还堵不上你们的嘴。”
宋锦书在一旁轻声维护:“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就是颜色不太好看。”
“颜色不太好看?”宋淮舟夸张地吸气,“锦书你滤镜八百米厚吧?那叫不太好看?那叫漆黑如炭,油光发亮,闻一口提神醒脑,吃一口长生不老——哦不对,是活不了。”
韩朝安笑得直不起腰:“对对对,活不了。”
江疏影脸颊微热,伸手轻轻揉了揉宋锦书的头发,像是在感谢她帮自己说话。
动作很轻,很快收回,其他人假装没看见。
宋锦书低头咬着面包,耳尖悄悄泛红。
她其实没有说谎。
那天那盘炒饭,虽然卖相恐怖、味道刺鼻,可她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反而有点酸,又有点软。
江疏影从来不是会围着灶台转的人,她骄傲、耀眼,适合跑道、考场、未来的警队,而不是烟熏火燎的厨房。可她愿意为了自己一句随口的想念,一次次走进厨房,愿意笨拙地尝试,愿意冒着被嘲笑的风险,给她做一碗蛋炒饭。
甚至更早之前,她还偷偷试过给外婆做。
宋锦书后来才知道,那次江疏影听说她要去看望外婆,特意提前在家练习,结果同样炒出一盘漆黑发焦、散发怪味的蛋炒饭。她羞愧得直接倒掉,没敢让任何人看见,更没敢提。
直到这次民宿翻车,才被半开玩笑地翻了旧账。
宋锦书一想到江疏影一个人在厨房手忙脚乱、最后对着一盘黑炭沮丧的样子,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好不好吃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被人这样认真地放在心上。
“以后别做饭了。”宋锦书趁另外两人打闹,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轻声说,“我不想你被油烫到,也不想你闻油烟味。”
江疏影心头一暖,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好,听你的。以后只给你讲题,不进厨房。”
简单一句话,宋锦书却觉得,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安。
下午的学习通常更专注。
数学刷专题,语文背古诗文和作文素材,英语背单词、做完形,物理化学梳理知识点,政治历史地理一遍遍记忆框架。
她们目标一致,节奏也相近,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抬头问一声。
江疏影理科强,宋淮舟思维活,韩朝安细心稳当,宋锦书文科扎实,四个人刚好互补。
有时一道数学大题卡住,四个人一起凑在一张草稿纸上算,你写一步,我补一步,很快就能解开。解开那一刻的成就感,比玩什么都让人开心。
累了的时候,就趴在桌上歇几分钟。
宋淮舟会刷一会儿公大的校园照片,然后举给大家看:“你们看,公大的操场好大,还有那种很高的训练墙,以后我们要一起爬过去。”
韩朝安凑过去看:“听说宿舍是四人寝,我们四个刚好可以住一起。”
江疏影挑眉:“想得挺美,得先考上。”
话虽严厉,眼神却很温柔。
宋锦书看着照片里穿着警服的学生,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心里也跟着生出向往。
警服、警徽、责任、担当,还有身边这几个人,一起从协恩中学走向同一所大学,从少年时代走向成年路口,想想就觉得充满力量。
“我们一定可以的。”宋锦书轻声说,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江疏影看向她,目光笃定:“嗯,一定。”
每天学到傍晚,天色渐暗,才各自收拾东西回家。
出门时,宋淮舟和韩朝安手牵手先走,给宋锦书和江疏影留出一点单独说话的时间。
楼道里安静,电梯下行。
江疏影会轻轻拉住宋锦书的手,这一次不再躲闪。
“明天还是老时间?”
“嗯。”宋锦书点头,“你别起太早,多睡一会儿。”
“放心,我生物钟比闹钟准。”江疏影笑了笑,“晚上别刷题太晚,注意眼睛。”
“你也是。”
简单几句叮嘱,像每天都要重复的仪式。
电梯到达一楼,两人立刻松开手,恢复成普通同学的样子,一前一后走出楼栋,在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日复一日,几乎没有变化。
没有出游,没有聚会,没有娱乐,只有书本、习题、阳光、草稿纸,和身边不离不弃的人。
有时宋淮舟会抱怨:“前两年寒假多快乐啊,到处玩,今年跟坐牢一样。”
韩朝安便安慰她:“就这一个寒假,忍过去就好了。等高考结束,我们四个去更远的地方。”
“去哪?”
“去看海,去爬山,去所有我们想去的地方。”
江疏影接话:“前提是,公大录取通知书拿到手。”
宋锦书轻声补充:“拿到之后,我们一起去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