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缓缓靠岸时,暮色已经漫过江面,将两岸的灯火揉碎在粼粼波光里。江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宋锦书靠在栏杆边,指尖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侧头看向身旁的江疏影。对方正垂着眼,认真帮她把被风吹到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宋锦书忍不住微微偏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她们都是十七岁,同在协恩中学高三二班,这个寒假没有被无休止的试卷彻底填满,四人临时起意,一起坐了趟沿江轮船,算是给紧绷的高三生活偷来一点喘息。从高一到高三,她们心里早就埋着同一个目标——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一身藏蓝,并肩前行,这件事她们在课间闲聊、放学路上、深夜刷题间隙里,反复说过无数遍,成了支撑彼此熬过枯燥复习的共同念想。
宋锦书和江疏影的相识,要追溯到高一那场校运会。那时候她并不爱凑热闹,是班主任硬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拽到田径场观赛,说是班级必须有人到场助威。也就是那一天,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了跑道上的江疏影身上,风掠过操场,少年人挺拔利落的身影冲过终点,阳光落在汗湿的发梢上,晃得她心跳莫名乱了节拍。一晃两年多,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靠近,她们成了彼此最特别的存在,只是这段关系,至今只有她们四人知晓。宋锦书性子内敛,不习惯把私密的感情摊在众人目光下,江疏影便依着她,把所有浓烈的心意都藏在无人看见的细节里,牵手只在阴影处,拥抱只在转身瞬间,连对视时的温柔,都只敢在对方低头时才敢流露。而宋淮舟和韩朝安则全然不同,她们是全校都心知肚明的情侣,相处坦荡又热烈,课间嬉笑打闹,放学黏在一起,天冷了就把手揣进对方口袋,难过了就靠在肩头撒娇,从不避讳任何人的眼光。也正因如此,四个人才成了最紧密的小圈子,彼此守护秘密,也共享着对未来的全部期待。
下船时码头的晚风更盛,江疏影自然地伸手揽住宋锦书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宋锦书身形微顿,耳尖悄悄泛红,却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攥住了江疏影垂在身侧的衣角。走在前面的宋淮舟回头瞥见这一幕,对着韩朝安挤了挤眼睛,韩朝安心领神会,笑着戳了戳宋淮舟的胳膊,两人心照不宣地放慢脚步,给身后的两人留出些许空间。一路说说笑笑回到提前订好的民宿,推门而入,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室外的凉意。民宿是简约的风格,客厅宽敞,开放式的厨房挨着餐桌,厨具一应俱全。奔波了一下午,四人都有些饿了,宋淮舟瘫在沙发上,抱着韩朝安的胳膊哀嚎,说船上的点心根本不够塞牙缝,嚷嚷着要点外卖。韩朝安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说外卖要等很久,不如看看厨房有什么,简单做点垫一垫。
江疏影闻言,目光落在宋锦书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期许。她记得宋锦书不止一次提过,小时候最盼着外婆做的蛋炒饭,米粒分明,蛋香浓郁,后来长大陪在外婆身边的时间少了,便很少能吃到那样合心意的味道。白天在船上,宋锦书望着江面轻声感慨了一句,说想家,想外婆的蛋炒饭,说者无心,江疏影却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其实她不是第一次想为这份心意下厨,之前宋锦书说要去看望外婆,她当时偷偷琢磨着也要露一手,想着做一碗蛋炒饭让老人家尝尝,结果进了厨房一通折腾,最后端出来的同样是一盘漆黑发焦、味道怪异的饭,别说给外婆吃,她自己看了都羞愧得当场倒掉,从那以后就更不敢轻易提做饭的事。可此刻看着宋锦书柔和的侧脸,她还是忍不住想再试一次,想把这份笨拙却真诚的心意,送到她心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锦书,我记得你想吃蛋炒饭,厨房有米有鸡蛋,我给你做一碗好不好?”宋锦书闻言,心头一暖,可随即又想起过往那些堪称灾难的场面,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她太了解江疏影了,对方在学习上名列前茅,在运动场上耀眼夺目,遇事冷静利落,完全符合未来警校生该有的模样,可唯独进了厨房,就彻底判若两人。上次想为外婆做饭闹出的漆黑成品她虽没亲眼看见,却也能想象得出场面有多混乱,更别提高一煮甜面、高二煎焦鸡蛋的种种前科,每一次都能把厨房搅得鸡飞狗跳。想到这里,宋锦书连忙摆手,语气带着明显的婉拒:“不用啦,我也不是很饿,随便吃点东西就好,不用麻烦做饭了。”
她的拒绝太过直白,江疏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的期许也蒙上了一层失落,像只被拒绝的小猫,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她知道自己厨艺糟糕,可还是想亲手为宋锦书做一次她爱吃的,想把这份心意揉进米粒里。一旁的宋淮舟和韩朝安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笑意。她们和江疏影认识这么久,别说正经做饭,就连泡个面都很少见她动手,在她们印象里,江疏影向来是适合在跑道和考场发光的人,厨房这种地方跟她格格不入,此刻见她一脸认真想为宋锦书下厨,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宋淮舟从沙发上坐起身,兴致勃勃地起哄,说从没见过江疏影做饭,今天一定要见识一下。韩朝安也跟着附和,拍着胸脯保证,不管做成什么样,她们俩一定吃,绝不挑食,绝不浪费。
她们俩一唱一和,摆明了想看热闹,也想成全江疏影的心意。江疏影被她们说得心头一动,重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宋锦书,眼里带着恳求:“锦书,就一次,我想做给你吃。”宋锦书看着她眼底的执着,又看了看一旁跃跃欲试的宋淮舟和韩朝安,终究是不忍心再拒绝。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叮嘱她小心一点,别把厨房弄得太乱。得到应允,江疏影瞬间眉眼弯弯,像得到糖果的孩子,重重点头,转身走向厨房,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神情严肃得仿佛不是要炒饭,而是要奔赴一场重要的考核。宋锦书坐在餐桌旁,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既期待又忐忑,手心微微冒汗。宋淮舟和韩朝安则靠在沙发上,支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等着看这场期待已久的厨艺首秀。
江疏影站在厨房中央,努力回忆着之前偷偷看过的教程,先找好了冷饭、鸡蛋和调料,暗自庆幸不用自己蒸饭,省去了最麻烦的一步。她拿起鸡蛋在碗边一磕,力道没掌握好,蛋壳碎渣直接掉进碗里,她耐着性子一点点挑出来,搅拌蛋液时也稀稀拉拉的,完全没有蓬松的质感。紧接着她打开燃气灶,火开得极大,锅里倒了不少油,没一会儿就开始冒烟。宋锦书连忙提醒她火小一点、油少一点,江疏影慌乱地拧小火,可油已经过热,她慌慌张张把蛋液倒进去,只听刺啦一声巨响,蛋液瞬间炸开,边缘迅速焦黑,中间却还是半生的蛋液。她手忙脚乱地翻炒,鸡蛋被铲得碎烂不堪,糊味渐渐弥漫开来。宋淮舟和韩朝安在沙发上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宋锦书则默默捂住额头,已经预想到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