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在校园里渐渐变成一种惯性,即便宋淮舟已经强硬地怼退过几次故意挑衅的人,那些细碎的恶意依旧像墙角的青苔,阴湿、黏腻,挥之不去。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人在远处指指点点,有人在校园墙下阴阳怪气,只是再也没人敢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堵着她辱骂嘲讽。
宋淮舟表面上越来越镇定,上课专注,答题利落,成绩一点点回升到从前的顶尖位置。班主任看她的眼神缓和了不少,偶尔还会在课堂上点名让她回答难题,不再动辄把“注意影响”“端正心态”挂在嘴边。教务处的巡视也渐渐松懈,不再刻意盯着她和韩朝安是否靠近。
一切都在往看似好转的方向走。
只有韩朝安看得清清楚楚。
宋淮舟并没有真的释怀。
她会在课间突然失神,望着窗外很久都不动一下;会在听见旁人一句模糊议论时,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呼吸轻而急促;会在吃饭时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明明瘦得脸颊都陷了下去,却还笑着说自己不饿。
她强装出来的开心,太明显了。
每次韩朝安看着她努力扬起嘴角,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心口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比谁都清楚,宋淮舟之所以硬撑,之所以一改往日的隐忍站出来怼人,不是因为她真的不怕那些污言秽语,而是为了保护她们这段感情,为了不让自己再跟着担心。
她把所有委屈、不安、恐惧,全都一个人吞进了肚子里。
这天傍晚,放学铃声响过很久,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打扫卫生的值日生在远处低声说笑。夕阳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宋淮舟正在整理错题本,韩朝安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她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很长,垂着眼时遮住眼底情绪,看起来认真又平静。可韩朝安却看见,她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翻页时手指轻轻顿了一下,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她又在硬撑。
“淮舟,”韩朝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得让人不安的认真,“我们……谈谈吧。”
宋淮舟笔尖一顿,抬起头,脸上立刻习惯性地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好啊,谈什么?是不是晚上想去吃点什么?我听说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小店——”
“不是这个。”韩朝安打断她,眼神认真得近乎沉重,“我是说,我们之间的事。”
宋淮舟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安,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轻松:“我们之间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这次模拟考我数学又上来了,老师还夸我了呢。”
她刻意提起成绩,刻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刻意想把话题绕开。
韩朝安看着她强装无事的样子,心口一阵阵发涩。
“淮舟,别装了。”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我知道你这段时间过得一点都不开心。”
宋淮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翻动错题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我真的挺好的。那些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了,我能应付——”
“你在乎。”韩朝安打断她,语气肯定,带着心疼,“你每天晚上都睡不好,饭也吃不下,在教室强撑着精神,一回到没人的地方就沉默。你怼她们,不是因为你不怕,是因为你想保护我,想保护我们这段关系。”
“我都看在眼里。”
宋淮舟的手指猛地收紧,错题本的纸页被她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她依旧低着头,不让韩朝安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声音微微发颤:“我真的没事,朝安,你别多想。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可我在乎。”
韩朝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淮舟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被刺痛的慌乱:“你……你说什么?”
韩朝安看着她清澈眼底瞬间涌起的水汽,心脏像被狠狠撕裂开一道口子,疼得她几乎说不下去。可她还是咬着牙,把那句在心底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宋淮舟,我们分手吧。”
分手。
两个轻飘飘的字,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宋淮舟心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看着韩朝安,半天都没有反应。眼底的水汽越聚越多,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反复回荡。
分手。
她明明已经站出来反抗了,明明已经不再忍气吞声了,明明已经努力装作一切都好,明明说好了要一起撑到毕业,一起离开这里,一起去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可韩朝安却跟她说,分手。
“为什么?”宋淮舟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而酸涩,“为什么突然说分手?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坚持的吗?你是不是觉得……觉得我给你丢脸了?还是你也觉得,我们这样是错的?”
“不是的。”韩朝安连忙摇头,眼眶也红了,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硬生生收了回来,“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丢脸,更没有觉得我们是错的。”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宋淮舟哽咽着,声音带着破碎的委屈,“我已经不怕她们了,我已经敢怼回去了,我已经不在乎那些污言秽语了,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分手?”
“就是因为你太在乎了,才要装成不在乎的样子。”韩朝安的声音也跟着哽咽,“我看着你每天强装高兴,看着你把所有委屈都憋在心里,看着你明明难受得要死,却还要对着我笑,我真的受不了。”
“我宁愿我们分开,宁愿你回到从前安安静静、不被任何人指指点点的样子,宁愿你不用再承受这些谩骂、这些恶意、这些莫名其妙的偏见,也不想再让你因为我,受一点点委屈。”
“那些人骂你变态,骂你恶心,骂你不知廉耻,往你课桌里塞垃圾,往你校服上泼墨水,堵在走廊上羞辱你……每一次,我都恨不得替你扛下来。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一个人硬撑。”
“淮舟,我心疼你。”
“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遭受这些污言秽语,不想再让你活在别人的口舌之下,不想再让你每天强撑着开心,不想再让你因为我,把自己逼成这样。”
“只要我们分开,只要我们回到普通同学的关系,那些流言就会慢慢散去,他们就不会再盯着你骂,你就可以重新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心心地生活,不用再强装坚强,不用再硬撑着不在意。”
“为了你好,我们分手吧。”
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掏心掏肺的疼,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心。她不是不爱,而是太爱了,爱到宁愿推开对方,宁愿自己承受所有思念与痛苦,也不想再让宋淮舟被这世间的恶意裹挟。
宋淮舟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落,原来不是不爱,而是爱到想要放手。
可她不能接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颤抖的声音,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她看着韩朝安,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地开口。
“朝安,你看着我。”
“我们没有错。”
“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错。”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不同的性取向。有人喜欢异性,有人喜欢同性,有人不被性别定义,只跟着心走。这不是病,不是变态,不是违背伦理,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课本上教我们包容,教我们尊重,教我们理解差异,老师教我们做人要善良,不要以偏见待人。可他们做不到,不代表我们就要跟着否定自己,不代表我们就要因为别人的狭隘,惩罚我们自己。”
“性取向或许有不同,但感情的本质,从来都是心之所向。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性别,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我的心指向你,这有什么错?”
“他们说什么,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们骂我,是他们刻薄;他们造谣,是他们阴暗;他们用偏见攻击我,是他们愚昧。这些都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更不是我们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管她们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