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指指点点里拖得漫长而压抑。
距离处分通告贴满公告栏已经过去半个多月,校园里的流言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因为宋淮舟与韩朝安始终没有低头、没有决裂,而滋生出更多变本加厉的恶意。她们越是沉默,旁人就越是觉得她们好欺负;越是退让,那些污言秽语就越是肆无忌惮。
宋淮舟依旧消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的光淡了许多,却不再像最初那样一碰就碎。她依旧习惯低头走路,可攥紧的书包带底下,指尖不再发抖,只是微微泛白。韩朝安依旧时时刻刻护着她,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正在一点点重新找回支撑自己的力气。
这天午后的大课间,阳光不算刺眼,风却带着一股躁动。
宋淮舟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刚走到三楼走廊拐角,就被三个女生故意拦住。她们是年级里出了名爱凑热闹、嘴又碎的人,平日里就最喜欢跟着起哄,今天显然是特意堵她。
“哟,这不是我们学校大名鼎鼎的同性恋吗?”为首的女生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怎么,又去给你的韩朝安跑腿啊?”
旁边的女生立刻接话,声音故意放大,恨不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人家现在可是全校名人呢,被记过了都不知道羞耻,还天天黏在一起,真是不要脸。”
“我要是她,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还好意思在学校晃悠。”
“成绩好有什么用,心理变态,败坏校风。”
“听说她俩晚上在宿舍都睡一张床,真恶心。”
一句接一句,刺耳、肮脏、毫无底线。
过往的同学纷纷停下脚步,远远地围观,有人窃笑,有人拿出手机偷拍,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人群里偶尔闪过几道同情的目光,可也只是一闪而逝,没人愿意惹祸上身。
换做以前,宋淮舟会低下头,咬紧嘴唇,尽量缩起身子,试图从旁边绕过去,任由她们辱骂。她会忍,会退,会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怕争执会给韩朝安带来更多麻烦,怕自己一失控,就让两人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可今天不一样。
那些话砸进耳朵里的时候,她没有立刻低头。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
那双曾经总是湿漉漉、带着怯懦与不安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吓人。没有泪,没有抖,只有一层压得极深的冷。
为首的女生被她看得一愣,随即更加嚣张:“看什么看?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
宋淮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走廊里的嘈杂。
“我跟谁在一起,喜欢谁,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一句话,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一直沉默隐忍、任人欺负的宋淮舟,居然会开口顶嘴。
那三个女生显然没料到她会反抗,愣了一下之后,立刻恼羞成怒:“你还敢顶嘴?两个女的搞在一起,本来就恶心,还不让人说了?”
“我恶心?”宋淮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影响别人学习,四没伤害任何人,我到底哪里恶心?”
她向前微微一步,目光直直扫过三人,也扫过周围围观的所有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们每天不用心学习,整天盯着别人的私生活,编造谣言,出口伤人,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践踏别人的痛苦上,满口污言秽语,心思阴暗刻薄——你们觉得,是谁更恶心?”
空气骤然凝固。
为首的女生脸色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吼:“你胡说!我们只是看不惯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人!”
“廉耻?”宋淮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不再有半分退缩,“我的感情光明正大,我没有欺骗,没有背叛,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凭什么不知廉耻?”
“倒是你们,”她目光锐利如刀,“不分青红皂白跟风辱骂,拿着莫须有的事情到处造谣,在别人课桌塞垃圾,在校服上泼墨水,在背后捅刀子,你们的廉耻又在哪里?”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悄悄低下了头。
“学校教你们读书,是教你们明理,不是教你们抱团欺负人。老师教你们做人,是教你们尊重,不是教你们用最肮脏的话去攻击无辜的人。”宋淮舟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隐忍的堤坝,“就因为我喜欢的人跟我性别一样,你们就可以随意侮辱我,辱骂她,把我们说得一文不值吗?”
“性别是我能选的吗?喜欢谁是我能控制的吗?”
“我喜欢韩朝安,我努力学习,我安分守己,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样日复一日地骂?”
“你们骂我变态,骂我恶心,骂我不知羞耻,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不分场合、不分轻重地围攻一个人,才是真正的病态,真正的恶毒,真正的给班级丢脸、给学校抹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惊人的穿透力,在安静的走廊里一遍遍回荡。
有人脸上的戏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复杂与沉默。有人悄悄收起了手机,不敢再拍。有人看着宋淮舟通红却倔强的眼眶,心里莫名一紧。
那三个女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觉得我跟朝安不配,觉得我们违背常理,那是你们的看法,我管不着。”宋淮舟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得近乎凌厉,“但你们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对我们的人生指手画脚,更没有资格用那么难听的话,一遍一遍地伤害我们。”
“以后,”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告,“谁再敢当着我的面胡说八道,我不会再忍。”
“你们骂我一句,我就回一句。你们造谣一次,我就拆穿一次。你们敢动手,我就敢去找老师、找主任、找校长,直到你们不敢再乱说话为止。”
“我不会再因为你们的恶意,低头,退让,委屈我自己,更不会委屈韩朝安。”
话音落下,整条走廊鸦雀无声。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肩膀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不肯弯折的光。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朝安、江疏影、宋锦书三人匆匆赶来。韩朝安脸色发白,显然是听说有人堵宋淮舟,一路跑过来的,生怕她受欺负。可当她看到眼前的一幕,看到站在人群中央、挺直脊背、眼神坚定的宋淮舟时,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瞬间涌上震惊、心疼,还有难以掩饰的动容。
江疏影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
宋锦书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带着开心的泪。
那三个女生见人越来越多,又被宋淮舟怼得无话可说,终于慌了,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围观的同学也渐渐散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宋淮舟,眼神里不再只有鄙夷,多了几分复杂,几分佩服,还有几分愧疚。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宋淮舟紧绷的身体缓缓松了下来,肩膀微微一颤,刚才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褪去,只剩下一阵脱力的虚软。
韩朝安立刻上前,一步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淮舟……”
“我没事。”宋淮舟把头埋在她的肩窝,轻轻闭上眼睛,“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我知道,我知道。”韩朝安抱着她,一遍一遍顺着她的后背,心疼得厉害,“你做得很好,特别好。”
江疏影走上前,拍了拍宋淮舟的肩膀,难得语气认真:“早该这么怼回去了,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你越忍,他们越得寸进尺。”
宋锦书抹了抹眼睛,小声说:“淮舟,你刚才好厉害……他们都被你说傻了。”
宋淮舟从韩朝安怀里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助的脆弱,而是多了一层坚韧的光亮。她看着韩朝安,轻轻笑了笑:“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跟着受委屈了。”
以前她忍,是怕自己冲动,给韩朝安招来更多非议。
现在她明白,一味的忍让,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她要保护自己,更要保护身边这个人。
可这场反击,并没有让流言就此结束。
相反,因为她第一次正面硬刚,消息瞬间传遍了全校,新一轮的议论再次掀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一边倒的嘲讽。
——“宋淮舟居然敢怼人了?”
——“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她们确实没干什么坏事。”
——“其实天天骂人家也挺没意思的,人家又没惹我们。”
——“之前确实有点过分了,又是扔垃圾又是泼墨水的。”
当然,恶意依旧存在。
当天下午,校园墙上就又出现了新的帖子,指责宋淮舟“不知悔改”“态度恶劣”“顶撞同学”,下面依旧跟着不少辱骂的评论。有人说她“破防了急了”,有人说她“被戳中痛处才发疯”,还有人故意歪曲事实,说她先动手骂人。
但这一次,宋淮舟没有再回避。
她拿起手机,直接登录账号,在那条帖子下面公开发布了一段长长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