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夜色一层层漫下来,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火连成一片金色光海,把整片海面都染得温柔透亮。离除夕只剩下最后一天,整座城市都浸在忙忙碌碌的喜庆里,楼道间飘着邻居家煲靓汤的香气,街头小贩推着车吆喝着卖糖莲子、糖冬瓜,连风里都裹着甜丝丝的年味。
宋锦书回到家中,把给江疏影的手链妥帖藏好,独自对着一室安静,反复摩挲着手腕上同款珠串,满心都是忐忑又温柔的期待。她以为自己是这场友情里唯一藏着心事的人,以为所有小心翼翼的喜欢、不敢声张的在意,都只有她一个人在默默承受。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江疏影也正为了她,在另一处安静的空间里,守着一份同样郑重、同样隐秘、同样倾尽心思的新年礼物。
江疏影其实早就在回程的飞机上,便察觉出宋锦书不对劲。
从故宫出来一路心神不宁,强装高兴,下飞机后看似恢复如常,眼底那层淡淡的落寞却总也藏不住。她看得心疼,又不敢追着问,怕逼得太紧,反而让宋锦书更加为难。她能隐约猜到,锦书心里有事,而且这件事,多半和自己有关。
只是她没敢往深处想,更不敢轻易戳破。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在意、所有心疼、所有说不出口的心意,都揉进一份新年礼物里。
这天下午,宋锦书在油麻地小巷里串手链的时候,江疏影也独自来到了上环一间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玉器行。
门面不张扬,深褐色木门,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温润的玉石清香,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色翡翠、白玉、青玉、和田玉,灯光柔和地打在玉石上,泛着内敛又温润的光。老板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伯,看着她长大,见她进来,笑着起身:“阿影,你又嚟啦?之前同我讲嗰样嘢,我已经帮你留好咗。”
江疏影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轻很多:“多谢陈伯伯。”
她要的不是现成的首饰,而是一对特意定制的双鱼玉佩。
样式是她亲自画的图纸:两条鱼首尾相衔,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圆润的玉扣,拆开却是独立的两半,各是一条完整的鱼。
一条用冰种晴水翡翠,色泽清润柔和,是淡淡的翠绿色,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水,干净透亮,正像宋锦书给人的感觉——安静、温和、清澈、不染尘埃。
另一条用羊脂白玉,质地细腻温润,洁白柔和,像月光落在雪上,干净纯粹,像她自己,也像她对宋锦书那份不加杂质的心意。
这对双鱼佩,合则圆满,分则各成一佩。
一人一半,彼此呼应,永不完整,却也永远牵挂。
她不敢像宋淮舟对韩朝安那样,光明正大戴一对刻名戒指,宣告心意、锁定一生。她和宋锦书之间,隔着一层谁都不敢轻易掀开的薄纸,她怕自己一冲动,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她选了这样一对玉佩——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新年礼物,寓意年年有余、平安顺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两条鱼,是她和宋锦书。
一条绿,一条白。
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合在一起,才是圆满。
老伯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深红色丝绒盒子,轻轻打开。
一对双鱼玉佩静静躺在里面。
翡翠那一半,色泽均匀,冰透清亮,雕工细腻流畅,鱼身线条圆润,鱼鳞一丝一丝都清晰可见,鱼眼小巧灵动,透着淡淡的绿光,温柔又安静,一眼望去,就像宋锦书本人,不争不抢,却让人挪不开目光。
白玉那一半,洁白温润,质地细腻,没有一丝杂质,雕工与翡翠那片完全吻合,两条鱼合在一起,严丝合缝,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形。
江疏影伸手轻轻拿起那片翠绿的翡翠鱼,指尖触到玉石冰凉温润的触感,心口轻轻一颤。
她想象着宋锦书戴上它的样子,配着她干净柔和的气质,一定再合适不过。
“阿影,你呢对双鱼佩真系整得好靓,雕工够细,玉质又正。”老伯在一旁笑着说,“呢种一分为二、合二为一嘅款式,最适合送畀心入面最在意嘅人。”
江疏影脸颊微微一热,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有些心意,不必讲出口,藏在玉石里,就够了。
其实她准备这份礼物,已经准备了很久。
早在去长白山之前,她就开始琢磨,要送宋锦书一件不一样的新年礼物。不是随手买的奢侈品,不是常见的年货,而是一件能长久戴在身上、一抬手就能想起彼此的东西。
她观察过宋锦书,不喜欢太张扬的首饰,不喜欢花里胡哨的款式,偏爱安静、温润、有质感的东西。玉石刚好符合一切。
而且玉佩寓意长久,不像戒指那样有太强的占有意味,以朋友的名义送出,不会突兀,不会引人遐想,却能把自己的心意悄悄藏进去。
为了这两块玉料,她跑了好几趟玉器行,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翡翠要够透,但不能太艳;白玉要够润,但不能太僵。
雕工要细腻,但不能太锋利;款式要简单,但不能太普通。
她一遍遍和老伯沟通修改图纸,从鱼身弧度到鱼尾线条,从鱼眼大小到整体比例,一点点打磨,一点点调整,直到完全符合她心里的样子。
从长白山玩到北京,一路上她看着宋淮舟和韩朝安甜甜蜜蜜,心里不是不羡慕。
宋淮舟可以肆无忌惮地疼韩朝安,可以当众许诺,可以千里迢迢兑现戒指,可以把爱意摆在明面上。
而她,只能在深夜里,对着一张图纸,反复勾勒两条鱼的形状。
她羡慕宋淮舟的勇敢,也羡慕韩朝安的被爱,更羡慕她们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
她对宋锦书的在意,一点也不少,可她只能压着、藏着、忍着,以朋友的身份,陪在身边,不敢越雷池一步。
飞机上,她察觉到宋锦书心不在焉,整个人紧绷又落寞,她心里比谁都难受。
她想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想问:“你是不是有话想同我讲?”
甚至想问:“你是不是……也同我一样?”
可她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宋锦书的手,说一句:“睡一阵啦,落机就到香港。”
她怕自己一开口,所有伪装都绷不住,所有压抑的情绪都会冲出来。
所以她把所有情绪,都寄托在这对双鱼佩上。
绿鱼给宋锦书。
白鱼留给自己。
一人一半,岁岁平安。
年年有鱼,年年有你。
“陈伯伯,麻烦你帮我用红绳串好啦。”江疏影轻声说,“红绳要细啲,软啲,唔好勒手,佢平时戴起身要舒服。”
“得,我明白。”老伯熟练地拿出细细的本命年红绳,细心地穿过玉佩顶端的小孔,打结固定,每一个结都打得整齐又牢固,“红绳过年戴,好意头,驱邪避灾,平安顺利。”
很快,两条细红绳分别系好两片玉佩。
翠绿的翡翠鱼配红绳,清雅又显白;洁白的白玉鱼配红绳,温润又亮眼。
单戴好看,各有风格;放在一起,严丝合缝,天生一对。
江疏影把两片玉佩合在一起,握在手心。
玉石冰凉,却让她觉得格外心安。
从今以后,你戴你的绿,我戴我的白。
别人看不出什么,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一对。
她又想起宋锦书在故宫里强装无事的样子,想起她一路上沉默失神的模样,心里轻轻一疼。
她不知道锦书在烦恼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藏着不敢说的心事。
但她想让锦书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什么不敢说、不能说的话,她都在。
这枚玉佩,就是她的陪伴。
你戴着它,就像我一直陪着你。
“陈伯伯,几多钱?”
“你呢细路,同伯伯仲讲钱?”老伯摆了摆手,“心意最紧要,呢对佩,当我送畀你哋两个新年礼物。”
江疏影连忙摇头:“唔得嘅陈伯伯,你成本都唔少……”
“有咩唔得。”老伯笑,“睇住你哋呢班细路长大,一个个有心有性,伯伯开心都嚟唔切。钱就唔好提啦,最紧要戴得开心,平平安安。”
江疏影眼眶微微一热,轻声说了句:“多谢陈伯伯。”